“对啊!”吴语棠笑着说道,“她也刚从欧洲回来,听说你这位大作家……也是好奇的紧!”
“文哥……文哥……终于找到你了……”
就在二人说话之际,突然空气猛的一阵凝滞,伴随着门铃的响动,一身月白的薄呢子衫的白秀珠,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进来。
“秀珠!”
没等李子文开口,反倒是一旁的吴语棠看清来人之后,目露吃惊,不过很快又绽开笑容,“秀珠……毕业之后,没有想到在这里见到你!”
“吴……吴老师……”
回过神来的白秀珠,却是没有丝毫的心虚,反而颇有些得意的说道,“现在我可是燕京大学的学生……文哥就是我的老师…”
“你是燕大的学生!”
吴语棠没有想到,毕业之后的白秀珠竟然去了燕京大学,而且还成了李子文的学生。
看着眼前的一幕,好像很正常……但是怎么心里老是觉到怪怪的!
“坏了,为了找你,跑了快一个上午,见了面反倒是忘了说正事了!”白秀珠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,赶紧说道。“文哥,那个李处长已经被抓冯焕章起来了!”
“被抓起来了?”李子文神色凛然,低头看了自己一眼,有些迟疑的问道,“我不是在这里…怎么,怎么被抓起来的?”
“不是你…是另外一个李处长!”
“李彦青?”反应过来的李子文,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名字,曹老三收支处真正的处长,“李彦青!”
“对…对…对!”白秀珠带着几分激动的说道,“就是这个李彦青!”
“李彦青是谁?”看着眼前两人对话,一时没有想起来的吴语棠,满头雾水插嘴问道。
“就是今个儿凌晨!天还没亮,冯焕章手底下的人,直接闯进了他在弓弦胡同的宅子!”
似乎没有听到吴语棠的声音一般,白秀珠看着李子文,如同竹筒倒豆子,张嘴说道,“说是这个李彦青贪污军饷、祸乱财政……不容分说,直接捆了就走了……而且说是今个儿就要处决……”
听完白秀珠说完,李子文恍然大悟。
当初听冯焕章下令搜捕自己,多少还有些纳闷,自打重生以来,别说和这位倒戈将军打交道,就是见面都是极少的。
无冤无仇的,为啥要搜捕自己!
但若是说,搜捕收支处处长--李彦青,可能说的过去了。
毕竟当初,李彦青当收支处处长的时候,没少为难冯焕章,更是狮子大开口,索要巨额克扣贿赂。
“他就没跑?”
听见是在家里被抓住,李子文有些反应不过来,
都已经知道冯焕章掌控北平,这个李彦青竟然没有躲起来?
“跑什么跑!早就被盯上了……我听哥哥说,冯焕章的手枪营,一直从晚上烟馆……一路在后面跟着…就算是插翅,也是难飞。”
“罢了罢了!”
李子文也没再多言,毕竟当初自己在收支处的时候,除了第一日说了几句之后,后来因为军饷事情,便很少再看到李彦青的身影。
没想到再次听说,这就小命不保了!
“文哥,我说嘛!他们肯定是抓错了……现在没事,回头你就可以出去了,省的天天在这里憋着,…我们同学可都想着你早点回去……”
说着白秀珠当着吴语棠的面,直接揽住李子文的胳膊,七分撒娇,三分亲昵的软糯糯的说道。
这下,哪怕吴语棠反应再迟钝,也看出来里面的蹊跷!
没想到曾经的学生,抢人都抢到自己的身上了。
“咳咳…咳咳…那个秀珠!”
察觉到对面,吴语棠由晴转阴的面容,李子文不动声色的将胳膊抽了出来,
“还是谨慎些好…反正没事,我在美利坚使馆在住几天也不要紧……那个,秀珠,最近学业繁忙的话,不用再过来了……这里有吴老师……”
“不行,吴老师是吴老师,我是我……怎么能一样。”
没想到白秀珠脸色一愣,继而露出月牙的笑容,没有丝毫的扭捏,坦荡荡的说道。
“这个妮子!”
瞧着对面快到刀人的吴语棠,李子文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。
都怪自己…如果当初没有回国,就不会去和灵女校……没有去和灵女校就不会碰到白秀珠……如果不碰到白秀珠哪里还有今天这档子事情?
“还是文哥想的周到……虽然李彦青被抓起来,……我这就回去…让我哥哥打听打听,如果真的是闹错了的话……那也能早点离开这里!”
好似风一般。
白秀珠来的快,去的也匆匆。
“语棠,我和她真的没有关系……她只是我的学生……”
等到只剩下李子文和吴语棠两个人,死寂的空气中,带着几分心虚,打破沉默。
“我清楚!”
“我就知道,语棠明察秋毫,善解人意……”仿佛是听到天籁之音的李子文,刹那喜笑颜开,一句句吹捧不要钱般蹦了出来。
“我清楚,你们两个真有事的话,李子文你就死定了……”
……
北平市立第一中学
周秉良手里攥着最新的成绩单,
国文甲等,英文甲等,……只不过此刻却早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。
放学铃声一响,周秉良独自个儿穿过操场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布衫穿了大半个月,并不是舍不得换,只是因为这是家里,自己唯一件没有布丁的衣服。
快步走到校门口布告栏,突然瞥见,那张最新张贴的告示,不由的停下脚步。
“本学期学费清缴期限至十一月三十日,逾期未缴者暂停学业。”
周秉良的心猛地一沉,这次学费是真的不能再拖了。
每学期八块银元,上半年还是家里东拼西凑勉强应付。
可今年开春后,父亲小摊的生意越发难做,先不说地痞流氓各种勒索,就是衙门里各种捐派,都已经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母亲日夜替人缝补浆洗,洗的手指都磨破了皮,一个月也挣不到三块银元。
更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妹妹,哪里还有钱留给自己读书!
揣着心事,原本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,这一次却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当踏进崇文门外打磨厂胡同的家里,一家五口挤在不到十几个平方的低矮土胚房里。
“爹!”
没等周秉良开口,佝偻着身子,满是皱纹的父亲,闷头抽完一袋旱烟,终究是哑着嗓子开了口,
“秉良,爹对不住你……这学,怕是供不起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…”,
虽然早已经预料到,但是当听见父亲真的说出来的时候,周秉良那声毫无起伏的应答,却像是已经熄灭了火焰的灰烬一般。
“哎!”看见自家儿子懂事的模样,周父露出愧疚,沉默了片刻后,才又缓缓的说道“是爹没本事,……西河沿粮店的王掌柜缺个记账的学徒,管一顿吃喝,说是一个月能给一块半……如果愿意……”
周秉良没吭声,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棒子面粥,喝得干干净净。
夜色渐沉。
躺在床上,盖着已经有些发硬的被子,听着不远处父亲已经响起的打鼾声。
以后不能再去学校!
一股钻心的疼痛,让周秉良如何也睡不着,抬头看着乌黑黑的房顶。
家里情况自己清楚。
养活兄妹几个已经是困难,如今真的实在是已经拿不出钱来再供自己读书了…
可是!可是……真的不甘啊!
没有呐喊,没有挣扎,
周秉良紧握的拳头,刹那间松开,一滴泪水悄然划过……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