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念至此,吕布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感激,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暴怒。
他吕布,号称天下第一猛将,马中赤兔,人中吕布,纵横北疆,无人敢敌,如今竟沦为旁人手中一枚棋子,被人肆意拿捏、摆布、玩弄。
刘靖不杀他,不是怕他,不是敬他,而是觉得杀他不值,留他更有用。
就像狸奴捉老鼠,狸奴不一口咬死老鼠,而是故意放跑,再看着老鼠仓皇逃窜、自投罗网,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他吕布,在刘靖眼中,竟只是这样一只随手可灭、却又故意留着搅乱局面的鼠辈。
“欺人太甚……”吕布低声嘶吼,声音沙哑,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屈辱,“刘靖……安之……你好狠的算计,好深的城府!你不杀某,不是不能,而是不屑,是要把某当成棋子,玩弄于股掌之间!某若不报此仇,誓不为人!”
宋宪连忙劝道:“将军息怒!如今大势已去,雒阳已是危城,董卓必定震怒,西凉诸将必定落井下石。我等当务之急,不是恨刘靖,而是自保!回到雒阳,千万不可硬碰,只能将一切罪责推给徐荣叛降,方能暂保性命!”
吕布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屈辱,眼中寒光闪烁:“徐荣……此贼敢坑害某、叛义父,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!”
“回雒阳之后,某便如实禀报:虎牢之失,全因徐荣阵前叛降,通敌,某拼死力战,终究无力回天!”
魏续上前一步,面色凝重,压低声音道:“将军,话虽如此,可雒阳城内局势凶险,绝非一句推责便可脱身。”
“董相国性情残暴,多疑嗜杀,西凉诸将又素来与我并州军不和,此番虎牢大败,将军损兵折将、丢失雄关,纵然罪责在徐荣,董卓也未必会轻易宽恕。”
“李傕、郭汜等人早已觊觎将军兵权,此刻必定在相国面前百般构陷,欲置将军于死地。”
“我军虽有五六千精锐,可终究是败军之将,若空手而归,无外力相助,生死难料啊!”
吕布闻言,心头猛地一沉,方才被怒火与屈辱冲昏的头脑,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他抬眼看向魏续,声音沉了几分:“你所言有理,某险些忘了这一层。我若这般径直返回雒阳,义父盛怒之下,西凉众将再从中作梗,某纵有千般辩解,也难逃一死。”
“可事到如今,不回雒阳,又能去往何处?大军家眷皆在城中,粮草军械亦仰仗城内供给,若是滞留关外,不出三日,便会不战自溃。”
宋宪亦上前附和:“魏续所言极是,将军万万不可贸然入城。如今之计,需在入城之前,便寻好靠山,铺好退路,方能在相国府大殿之上,保住性命。”
吕布眉头紧锁,来回踱步,甲叶碰撞之声在帐中沉闷作响,心中焦躁万分:“某在雒阳之中,素来只听命于义父,与文武百官少有深交,更无可用之人,此刻危难之际,又能寻谁相助?”
魏续眼中精光一闪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将军忘了,半个月前,司徒王允,曾暗中遣人送来密信,言语之中,多有拉拢之意,对将军勇武推崇备至,只叹朝中无人,如将军这般猛将,竟屈身于浊乱之际。”
“王允身为司徒,位列三公,在朝中人望极高,又是汉室老臣,并非董卓心腹,却能在朝堂之上从容进退,董卓对他也颇有几分礼遇,寻常言语,还能听得进去。”
“若能得他出面,在义父面前为将军美言几句,分量远胜我等百般辩解。”
吕布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:“王允……你说的是那位素来沉稳持重、从不轻易站队的王司徒?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魏续点头,“王允久在中枢,看似不问兵事,实则人脉深厚,说话有分量。他此前与将军通意,并非要立刻图谋什么,只是敬将军勇武,愿与将军结个善缘。”
“如今将军落难,正是与他结交的良机。只需遣人送去一封书信,向他表明心意,许以重诺,请他在义父面前代为周旋,此人必定愿意出手相助。”
吕布沉吟片刻,觉得此计甚妙,可依旧有些疑虑:“王允与某素无深交,不过一纸书信,他便肯冒风险,为我这个败军之将说话?”
魏续笑道:“将军有所不知,王允所求,并非立刻要将军做何等大事,只是先结下这份人情。”
“将军只需在信中明言,此番若能渡过难关,日后必当铭记司徒大恩,但凡司徒有需,某必倾力相报,绝不推辞。如此一来,王允非但不会拒绝,反而会欣然出手。”
“他帮的不是败军之将吕布,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、结一份强援。至于日后如何,那是日后之事,眼下先过眼前这道鬼门关。”
吕布闻言,豁然开朗,积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,当即拍案定音:“好!就依你所言!事不宜迟,即刻备笔墨,某亲笔修书一封!”
帐下亲兵立刻取来纸笔,吕布压下心绪,提笔蘸墨,以最恳切的语气写下书信。
信中先言虎牢大败之委屈,再诉徐荣叛降之罪责,而后向王允表明心迹,言明自己虽身在军中,却敬重司徒品行、声望,只恨国事日乱,无从效力。
更郑重许诺,此番若得王允相助,保全性命与麾下将士,日后司徒但凡有需,吕布必倾尽全力报答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,绝不辜负今日周全之恩。
书信写罢,吕布封缄妥当,看向帐下诸将,沉声道:“谁愿冒死入城,将此信送至司徒王允手中?此事关乎我等全军生死,务必小心谨慎,不可泄露半分风声。”
成廉当即出列,抱拳躬身:“末将愿往!末将曾随将军出入司徒府,与王允麾下亲信相识,可隐秘行事,万无一失!”
吕布大喜,将书信交予成廉,再三叮嘱:“切记,见到王司徒,将我处境如实相告,务必请他出手相助,在义父面前美言,事成之后,某必有重赏!”
“末将遵命!”成廉将书信藏于贴身衣内,换上寻常百姓服饰,悄然离营,快马加鞭,直奔雒阳城内司徒府而去。
成廉一路避人耳目,辗转抵达司徒府,以先前相识的信物求见王允。
王允听闻吕布派人前来,心中一动,立刻屏退左右,单独召见成廉。
成廉入内,当即跪拜在地,将吕布亲笔书信双手奉上,低声将虎牢关大败、徐荣叛降、吕布进退维谷的处境,一五一十尽数告知。
王允接过书信,缓缓展开,一字一句细细品读,越看眼中光芒越盛。
他很清楚,董卓只当他是安分守己的老臣,丝毫不知他心中暗藏铲除董卓、重振朝纲之志。
他蛰伏多年,空有朝堂声望,却无兵无将,面对董卓的西凉铁骑,始终不敢妄动。
吕布手握并州精锐,勇冠三军,本是最难接近的人物,如今落难来求,正是天赐之机。
吕布信中只说报答恩情、日后相助,并未说什么死心塌地、终身驱策,王允心中自然明白。
这般承诺,根本就不稳,并且不可全信,更不可立刻倚重。
可他更明白一个道理。
线一旦搭上,便有后续。
人情一旦欠下,便有运作余地。
今日救他一命,吕布心中便欠他一份天大恩情,这份恩情,便是日后撬动董卓的关键。
不求吕布此刻归心,只求先把这条线牢牢握在手中。
王允强压心中激动,将书信收好,扶起成廉,语气温和而郑重:“吕将军忠勇可嘉,虎牢之败,实乃叛将出卖,非战之罪,老夫心中了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