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使尽浑身解数,终于逃出生天……
但也落到如今这个下场。
暗河深处,墓穴阴湿。
五斗圣女从冰冷的江水中缓缓坐起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苍白中隐隐泛着青玉光泽的手掌,指尖划过旁边坚硬如铁的石壁,留下淡淡白痕。
记忆残破如絮,唯有濒死前的不甘与滔天恨意清晰。
她还记得自己于绝境中本能运转起一门残缺的炼尸秘法《尸解羽化灵形秘要》。
汲取此地浓烈的阴气与幽水精萃,竟意外地未曾彻底沉沦,反而在浑噩中,自然而然采气成功,破入采炁境。
更奇异的是,体内生机虽绝,却有一股精纯幽玄的太阴之力自行流转,坚固骸胎,通灵启智。
让她成了圣朝数百年不曾出世的……
尸怪。
并非僵尸。
葬凶地,尸不腐,积岁渐生白毛,则为僵。
僵尸有二:一新死未敛者,忽跃起搏人;另一久葬不腐者,变形如魑魅,夜出攫人。其类有白僵、绿僵、毛僵、飞僵之别。
僵尸者,乃怨煞附阴魄也,灵智不通,怨气未泄,包含骇人愤怒。
而尸怪,着重在这个‘怪’字上。
或肢体不僵行动如常人,或保留生前意志,情恨不变,或能无惧阳光,行走白日之中,或者先天便拥有飞天遁地、御火蹈水之能。
“我需要一口棺材,或者一个墓穴。”
五斗圣女想的很简单,哪怕她成了尸怪,也是需要睡觉的。
尤其是她觉得在这江河淤泥底部睡觉,极为舒服,似有冰冰凉凉的气息将她包裹其中,可以让她暂时忘却对那坏女人的仇恨。
于是,她开始寻找可以打造棺材的木头,或者砌墓穴的石条。
她破水而出,登上河岸。
时值初春,万籁俱寂。
举目四望,峰峦裹素,雾凇凝晶。
今年化雪来得有些迟,分明已经到了龙抬头的节气,似乎依旧寒凛未消。
此刻举目看去,莫说人迹,连兽道都已被厚雪彻底掩埋。
天地间唯余一片死白的空旷与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五斗圣女跌跌撞撞行走于雪原,身形略显僵直,却不迟缓。
沿途枯枝荆棘刮擦过它青白色的肌肤,纷纷断裂,竟不能损其分毫。
行不多时,遇见几处荒坟,碑石残破,积雪覆盖。
它驻足片刻,微微摇头:“他人用过的棺木,我不用。我要新的。”
五斗圣女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落到这副境地了,还要挑三拣四。
但她总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。
终于,她寻到一株合人环抱的参天古柏,树干虬结,木质坚密。
她无斧无锯,只缓缓伸出右手,五指并拢,指尖泛起更浓郁的青白之色,朝着树干底部轻轻一划——
“嗤!”
一声轻响,如利刃裁帛。
柏树微微一颤,随即缓缓倾斜,轰然倒地,断口平滑如镜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就在此时,一阵古怪的、仿佛无数细碎口器开合的声响从旁传来。
她转头,见石壁上贴附着一团状如枯黄败叶、却布满密密麻麻孔洞的怪虫。
怪虫每一个孔洞下,都探出一枚钉子般尖锐的黝黑口器,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蠕动,散发出对阴尸之气贪婪的渴望。
百嘴虫。
喜噬尸气的水中精怪。
“好难看的虫子,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。”
五斗圣女心底莫名泛起强烈的厌恶。
她抬手,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白寒气自指尖激射而出,瞬间将那团怪虫笼罩。
咔咔细响中,虫体化为一座冰坨,她屈指一弹,冰坨炸裂,化作一地晶莹齑粉,连半点污秽都未留下。
继而,一缕微薄却精纯的阴气,从百嘴虫尸首处飘起。
五斗圣女张开嘴,本能将其吐纳入体。
顿时,五斗圣女隐隐觉得自己体内又发生了些变化。
识海陡然刺痛,更多记忆碎片翻涌上来。
一个名叫贺启强的男子那阴险的嘴脸;
自己流落刘家庄的狼狈;
以及……一个未曾照面、却偷走自己储物袋的“不要脸上修”!
于是,恨意名单上,继坏女人之后,再添两个名字。
贺启强。
不要脸的上修。
五斗圣女将放倒的柏树拖到相对空旷处,却遇到了难题。
她手指虽利,足以断金切玉,但用于精细的削凿榫卯,却显得笨拙无比。
她盯着粗大的树干,一时茫然。
恰在此时,一阵踩雪声与人语由远及近。
“爹,这边有棵新倒的大柏树!好材料!”
一个带着惊喜的少年声音响起。
紧接着,七八个手持猎叉、柴刀,背着弓弩的山民转过山坳,出现在视野中。
双方照面,俱是一愣。
山民们看到的,是一个身着残破湿衣、肌肤泛着诡异青白、长发披散的怪异,站在倒地的巨树旁,正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。
短暂的死寂后,一名中年猎户瞳孔骤缩,颤抖着指向它,
“妖……妖物!是雪尸子!快跑!”
惊恐如瘟疫般蔓延,山民们发一声喊,转身便逃,在雪地上留下凌乱足迹。
五斗圣女本无意理会这些人。
这些活人的气息让它有些不适,那似乎是所谓的阳气和猎杀野兽留下的煞气。
让她本能的想远离。
然而,其中一个落在后面的猎人,在奔跑中回头瞥了一眼,恰好看到它被寒风吹开额发的面容。
那张脸并非腐烂,却是一种非生非死的青白僵冷,瞳孔深处似有幽光。
“鬼啊——!!!”
猎户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。
这声尖叫,像一根针,狠狠刺入她混沌的识海。
一股混合着被嫌弃的恼怒、自身异类处境的悲凉、以及某种暴戾本能的情绪轰然炸开!
“你们……也嫌我丑?”
五斗圣女动了。
速度不快,但一步踏出便是丈余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,直追而去。
猎户们试图反抗,柴刀猎叉砍在她身上,发出金铁交击之声,却连道白痕都难留下。
五斗圣女挥手,灰白寒气扫过,一名猎户瞬间冻僵倒地;指尖划过,另一人喉间出现冰封的切口……
惨叫、求饶、哭嚎,短暂响起,又迅速湮灭在风雪中。
雪地被染红,又迅速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