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顺安眯起眼睛:“林师妹好手段。用弟子作饵,不怕他真被杀了?”
至于林锦瑟为何要要钓鱼,为何要装冤大头撒钱,陈顺安并无多问的心思。
修仙界浩瀚如海,不知藏着多少隐秘。
他的这些同门们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些坏种。
恐怕也只有他陈顺安,还一如往常的驯良仁善,出淤泥而不染。
所以此刻,他压根没有盘根问底的心思!
面对陈顺安的询问,林锦瑟苦笑道,
“他身上有我种下的灵觉,除非境界远超于我,否则无人能瞬杀他。”
林锦瑟继续解释,“我专挑新入坊市的劫修下手,这些劫修来自天南海北,都是奔着去八百里乾宁公馆躲灾避难的念头。”
“在外面打秋风,捞一笔,便立即逃进公馆区域,官府修士便极难入内搜查,处处掣肘。”
“劫修以散修为食,我便以他们为食,杀人者人恒杀之,天经地义。”
听到林锦瑟的解释,陈顺安不置可否。
如果真是打着‘除强除恶’的目的,何需如此费劲,假手那霉运齐天的弟子?
有太多方式了。
有的事情,过程越多、中间环节越繁复,便越容易出差错。
这个道理,林锦瑟不可能不懂。
所以……
有坑。
陈顺安心底提起警觉。
林锦瑟话语顿了顿,又道:“惊扰师兄实非本意。这样,我在神鲸坊中‘听涛轩’设宴赔罪,师兄可愿赏光?”
“不必了,多谢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对章升示意一下。
两人驾起遁光,化作一青一灰两道流光,沿着大江岸畔,迅速远去,很快便消失在月色朦胧的夜色之中。
林锦瑟站在原地,并未阻拦,只是静静望着陈顺安离去的方向。
月光洒在她清丽绝伦又矛盾迷人的侧脸上,眼神幽深,眸光闪烁不定。
她的表情有些奇怪,并非被拒绝的恼怒,而是带着淡淡的……评估与思索。
待陈顺安二人的遁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。
林锦瑟身后的芦苇丛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
这一次,走出的是一位老者。
这老者看不出具体年岁,须发皆白,但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。
双耳垂大几近于肩,鼻梁高隆如悬胆,额头宽阔饱满,双眉浓长舒展,一派仙风道骨之相。
身穿鹤氅,脚踏芒鞋,腰间随意系着一条丝绦,打扮颇为出世。
他的背后,更是负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、通体明黄色泽的大葫芦。
从葫芦中,隐隐传来低沉的、如同闷雷滚动又似罡风呼啸的隆隆声响,时隐时现,引人侧目。
“锦瑟,此人便是你提及的那位,似乎身负特异命格,接连克死五位妻子,能在一定程度上‘吸引’或‘中和’为师灾厄之气的陈顺安?”
林锦瑟转身,对着老者恭敬一礼,
“师尊明鉴,正是此人。弟子观察他许久,他大器晚成,短短数月便成就宗师之位,更是颇受太玄芝灵峰重视,定然也是鸿福齐天之人。”
“白日坊市中那霉运弟子,屡次打眼,撒钱购置低劣宝物,他恰在现场,气息与之隐隐有所勾连牵动。方才弟子以‘五运观气术’暗中察看,他头顶气运烟柱中,确实有极淡的灰黑灾气被引动,但随即又莫名其妙地被压制、消散。”
林锦瑟面露无奈之色,道,
“他始终不上当,便无法为师尊所用。”
老者,也即是林锦瑟的师傅,微微颔首,目光深远,
“为师修炼‘劫运道’,如今已至【玄光】圆满,欲叩道基之门。”
“然而,早年急功近利,强炼一道‘瘟蝗灾煞’以增战力,却也因此沾染了过于深重的霉运、灾劫。这些如附骨之疽,缠绕于本尊气运本源之中。寻常方法难以根除,反而可能引动更大反噬。”
却是林锦瑟设局钓鱼,让那身负‘引灾符’的弟子撒出沾染老者一丝灾气的‘饵钱’。
谁若贪心捡了这便宜,谁便会无形中分担、吸引走一部分老者身上的‘太岁霉运’。
此乃破财免灾、嫁祸于人的左道秘法。
虽不甚光明,但亦是长白圣朝天纲循环之一法。
林锦瑟低头:“弟子明白。所以精选目标,多是这些本就满手血腥、业力缠身的劫修。他们身死,既能取其资源助我修行,又能为师尊分担灾厄,可谓一举两得。只是没想到……今夜会意外将陈顺安卷入。”
老者摆摆手:“无妨。此人命格特异,似乎对灾厄之气有一定抗性甚至转化之能。些许牵连,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全是坏事,反而可能磨砺其气运。只是……还是莫要与之结怨。此类身负特异命格之人,往往因果纠缠,际遇难测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老者似乎想到了什么,脸色隐隐有些难看。
“太玄芝灵峰那些老人参、阴沟里的苔藓……太护短了!”
说完这些,老者抬头望了望那轮明月,又瞥了一眼地上劫修尸体,背后大黄葫芦内的风雷之声似乎隐约急促了一瞬,随即平复。
“收拾一下,回去吧。今日‘散财’已毕,需静观气运变化。那陈顺安……暂且留意即可,莫要刻意接近,亦莫要得罪。”
老者说完,转身,鹤氅飘动,步履看似缓慢,却几步之间,便已没入深深的芦苇荡中。
唯有那低沉的葫芦风雷声,渐渐远去。
林锦瑟再次看了一眼陈顺安离去的方向,眸中神色复杂难明。
她轻轻挥手,地上四具劫修尸体连同血迹,被一股无形力量彻底化去,不留痕迹。
然后,她也带着那名“霉运”弟子,化作一道白色遁光,悄然离去。
荒凉的江岸边,只剩下滔滔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,以及芦苇在夜风中不知疲倦的沙沙轻响。
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……
……
“老爷,刚才那人……”
年关虽过,京畿一带的寒气却丝毫未减,大雪依旧封山。
陈顺安驾着青色遁光,带着章升低空掠过山脊。
这般天气,寻常百姓绝迹,连鸟兽都躲藏起来,天地间唯余风声呼啸。
他正欲加快速度,目光却忽地一凝,落在了下方一处山道拐弯的背风处。
那里竟有人。
一个裹得厚实、几乎看不出体型的人,守着一架小小的独轮车。
车旁插着一面褪色的三角布幌,在寒风里瑟瑟地抖动着,依稀能辨出个“糕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