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器街这一带,都是盐碱地。
泛着白碱,土质燥热,寻常野草难以扎根。
都无需硝石佬去深山老林找深坑熬硝了,光是裸露的地表都凝结着白霜般的硝石结晶。
所以此处的村民世代相传,将刮取下来的硝石层加以炼制,碾磨成细粉,再按古方掺入硫磺与烧炭化的皂角,如此配出的火药劲力十足,做成炮仗响声格外清脆炸耳。
当地百姓便凭这祖传的技艺,以火药为生计,家家都设有制作鞭炮的工坊。
早年,村里人都是在自家炕头上卷制炮仗纸筒,脚下摆着火药盆,枕头下垫着引线火药,院子里晾晒的也是一串串编好的大挂鞭、小钢鞭。
小孩儿成天玩耍着成捆的麻雷子、把二踢脚当弹珠。
所以隔三差五,总能听到某家的屋顶被掀翻,或是哪个人在睡梦中就被炸上了天,村民们管这叫“喜庆升天”
后来,还是村里最大的主家‘雷家’牵头,将生活区和炮仗区分割出来,专门修建一条‘火器街’,兼生产和兜售两用。
更是立下一系列规矩——
不准抽旱烟,不准见明火,不能使用铁器。
干活的时候甚至不能喝热水、吃热食,铲子、勺子一律用木制的。
从此之后,这火器街便走上正轨,传承数百年,甚至闻名整个圣朝,连南方川蜀、岭南之地,逢年过节都以能买到火器街的炮仗火器为荣。
自然,当年那最大的主家:雷家,如今也是摇身一变,成了火器街的会首,甚至有传言,两百多年前的那位雷家主,更是成了仙人。
现在在火器街的街头巷尾,都能看到有百姓们修建的雷神庙,庙里供奉的塑像满脸横肉,敞胸露怀,手持一对钢锤,脚踏风火轮,从盔甲、袍服到靴履,通体赤红。
“老爷,这火器街可不简单啊。”
章升见陈顺安脸色古怪,不欲回答自己的问题,也识趣的没有多问。
而他一路走来,似乎察觉到什么,不由得面露惊奇之色。
“脚底似有无穷火精往复流转,空中更有无垠铅汞绵绵复命……似乎此地蕴养着一道灵炁?”
“你感知得没错。”
陈顺安闻言,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地解释道,
“此地在数百年前,的确曾蕴藏着一道七阶下品的【黄芽兜火炁】。此炁乃是火属灵炁中的异种,性烈如火,却又内蕴生机,如嫩芽初发,故名‘黄芽’。又因其能兜转收束万火,故又为‘兜火’……只是后来,这道灵炁被鳌山道院的某位【玄光】境前辈高人出手收走了。”
陈顺安顿了顿,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白花花的盐碱结晶,继续道,
“不过,那位前辈也算是手下留情,并未将地脉根基尽数毁去。这片土地被那兜火炁熏制影响了数百年,早已改变了土质。”
“虽然后天灵炁散逸,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洞天福地,但对于凡俗界而言,也算是一处难得一见的风水胜景了。”
两人边走边说,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小巷,最终在一排气势恢宏的民房商铺之前停下了脚步。
这排商铺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,门脸修得比周围的店铺高出整整一头,朱漆大门,铜钉兽首,显得威严无比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块悬挂在正中央的巨大牌匾,乃是由鎏金打造,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,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。
雷神鞭!
这名字起得格外霸道,言简意赅,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,此地的主人,便是这火器街的雷神。
见此,陈顺安不由得嗤笑一声,
“好大的口气!那雷豹也不过是【采炁】中期修为,竟还敢以雷神自居。”
也就是这方天地神明隐匿,否则,光是这份僭越,早就该有什么四九天劫、九九天劫降下,把他给活劈成一团焦炭了。
“老爷,那我们现在……怎么办?”
章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气派的“雷神鞭”商铺,低声问道。
按章升的想法,陈顺安大概率是想把章州四家分而击之,逐个击破。
可这四家都不是什么善茬,当得起一声采炁仙族,家族内可谓是守备森严,仙家不少。
故章升猜测陈顺安可能要采取跟上次虚晃一枪类似的手段,以智取之。
然而陈顺安闻言,只是笑了笑道,
“很简单,走进去,找到目标,出手,结束,然后再走出来。”
说罢,陈顺安扭头看向一脸呆滞的章升,吩咐道,
“你且在此处等我,找个茶馆坐下,切记不要乱走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啊?”
章升张大了嘴,惊愕在原地,忽然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这位刚任的老爷。
但他也心知自己实力低微,干些跑腿打杂的事绰绰有余,但在这种时候,自然是拖后腿的,跟上去也是累赘。
“是,老爷。”
想通了这一点,章升立刻躬身应下,态度恭敬。
“那佛道师兄,你可随我一起?”
陈顺安又看向一片空荡无人的虚空,似乎是自言自语。
话音刚落,那片虚空忽然如水波般扭曲起来,一个穿着不甚合身僧袍的小沙弥,凭空从中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竹签,上面穿着一条被熏得金黄流油的鱼干,正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自然。”
小沙弥含糊不清地说道,将最后一口鱼肉咽下,“受了神鲸道友的嘱托,你去哪里,贫僧便去哪里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陈顺安顿时放下心来,变得底气十足,迈腿便朝雷神鞭这商铺而去。
如今可是有高手代打,他陈顺安有何惧哉?
……
……
雷神鞭,后院。
此处乃整个雷家的禁区,坐落着一座镂云裁月,别构洞天的小阁楼。
推窗可招鹤氅之云,闭窗即隔市井之嚣,就连一墙之隔的硝石焦烟之味,都传之不进。
此刻,阁楼二层的蒲团上,雷豹刚刚结束了一个周天的搬运修行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,一道精光在眸中一闪而逝,随即张口吐出一道长长的浊气。
浊气如一道白色匹练,飞出数尺之远才缓缓消散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张目望向窗外这片由他雷家一手打造的基业。
看着那鳞次栉比的屋舍,感受着家族那股子孙众多、昌盛绵延的兴旺气象。
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上,不由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“虽然有十多载不曾回家常住了,但老二和老三他们,倒是把这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,比我当年在家时还要兴旺几分。”
“如此,也不枉我常年在永定河上为宗门枯守那处破地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