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大家,赵府。
赵光熙这座新宅子,听说本属于一位王姓员外。
这员外也是一方富贾,曾经还在武清县税务科当差,光荣退休之后,本享受了几年安稳日子。
但不知为何,前段时间,王员外往年的事发了。
竟被人查出在税务科当差时,偷税漏税不说,还将本该发放给官员的贡米,通通掺假,只发了发霉的陈米。
这些都是十多、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也不知最近怎么就事发,翻旧账了。
关键是这位王员外还不慎落水,丢了性命。
他的几房媳妇和子嗣在回乡的过程中,偶遇劫匪,尽数遭害。
这接连走背运下来,王员外自然便绝了户,他留下的这座大宅子也被官府拿来充公抵债。
于是,赵光熙便略施手段,将这座宅子买到手,大张旗鼓地成了陈顺安的邻居,跟那座绵宜宅仅一巷之隔。
甚至左右两户人家的杏树、桂树枝丫还能挨着。
而此时,赵府议事厅里,檀木长案两边坐满了人。
赵光熙坐在主位下首,脸色无怒无喜,只是手里的东珠铁球转得飞快。
一位五尺以上身材,花白胡须,头戴一顶毡笠子,武员打扮的男子,忽然开口说道,
“赵头儿,你那新政,未免太苛刻了吧?兄弟们初来乍到,盘口都还未捂热,您老倒好,狮子大开口,每年流水都得两万两……”
“按我说,您老就不该管我们的水务,反正每年孝敬您的银子不少,就行了!”
此言一出,一位身穿葛布袍子,腰挂荷包,足登抓地虎,好似赶车镖师的男子,也放声应和道,
“曹东家说得没错。赵头,还望你收回成命,别难为咱们下面人了!”
其余人面面相觑,包括一些熟悉的面孔,老东家、老掌柜们都没开腔。
大概七天前,从通州的五河分会,空降了数位东家,直接绕开了赵光熙的任命,分管武清县百姓吃水水务。
当然,名义上,都叫什么‘协理东家’。
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,说是协助,实是夺权。
但关键是,这两人都隐隐有官府背景。
那武员打扮的唤作曹得宝,听说是孔知县的小舅子。
那好似赶车镖师的男子,叫做钱亭,祖上给皇宫赶过插龙旗的贡车,官拜正五品的云骑尉。
虽然到他这代,爵位承袭已尽,沦为只顶挂虚衔的普通行走,但家里可还是有黄马褂的呢,说出去也能唬一大票人!
赵光熙放下手中东珠,慢慢端起茶盏,吹了吹沫子,眼皮不抬。
“两位,这可是武清县,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,便是两位天大的来历,到了此处,如此跋扈,也不想想后果?”
曹得宝似笑非笑:“后果?能有什么后果,这可是圣朝疆土,什么都得讲王法章程!”
议事厅中,气氛骤然绷紧。
一直沉默的李掌柜忽然开口道,
“咱武清县有九位东家,如今还有一位未至,缺位空悬,等东家们凑齐了,再来商榷吧。”
一旁的钱亭撩了下衣袍,嗤笑一声。
“拖?这可治标不治本,天知道上面安排的这位东家,什么时候来!他不来,咱们难道等一辈子?!”
许是见逼得差不多了,曹得宝用指尖嗒、嗒地敲了下桌面,面露自得之色。
“不过……那也行。”
毕竟赵光熙身后,站着吊睛白虎谢家,也是一方修仙士族。
更不消说,赵光熙还跟那位陈宗师私交甚好。
曹得宝也不愿得罪得太深……
哪怕,他已是入道的仙家。
赵光熙还不过是一介凡人。
曹得宝拖长了调子。
“马上年关了,年关一过就是新年。今年水务上‘润井银’的份例,还是按老章程,也别搞什么新政了,祖宗之法不可变,咱们一切照旧!赵头儿您老思考思考,过些日子,兄弟们再叙!”
曹得宝话是商量,口气却是铁板钉钉。左右两个副手也斜着眼,嘴角挂着笑。
厅里站着的水窝子老人,个个涨红了脸,却不敢出声。
曹得宝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,便给了钱亭一个眼神。
钱亭会意,笑呵呵站起,主动当这个黑脸,
“赵把头,是您主动体面,还是我们帮您体面,您自个儿掂量。”
但在这时,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水三儿飞奔入厅,竟忘了行礼,声音发颤:“赵头,各位东家……外头……外头陈爷回来了!”
赵光熙一怔:“哪个陈爷?”
钱亭嗤笑一声,道:“还陈爷,便是天王老子来了……呜呜呜!!”
钱亭的嘴被曹得宝猛地捂住。
曹得宝一只手捂嘴,一只手将手中茶盖轻轻放回原处。
曹得宝眯着眼,神情惊疑不定,也追问道,
“哪个陈爷?”
其余东家,包括李掌柜在内,若有所悟,脸色骤变,眸子里迸射出精光。
年轻水三儿喘着粗气,道,
“陈顺安陈爷!他回来了,新的主簿大人,贾主簿亲自陪着,已经到了屋外。”
哐当——
曹得宝拿在手中的茶盖滑落,质地极好,只在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,便滚到一旁。
脑海里只一个念头,陈顺安不在鳌山道院里好生修行,怎么还回来了?
厅内一片安静。
只听得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议事厅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。
陈顺安迈步进来,还是那副模样,周身却似笼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清气。
眼神温润,可目光扫过时,曹得宝,钱亭几人只觉得脊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贾主簿亦步亦趋跟在陈顺安身后,额头微微发汗。
见到这位贾主簿如此反应,曹得宝、钱亭两人心里一咯噔。
这位贾主簿乃鳌山道院派来接替易松子职务的,也刚就职不久,有【采炁】初期修为。
毕竟那易松子站队失败,居然里应外合,当场接受越山道院孔知县的贿赂。
事后回到鳌山道院,易松子便被关入刑堂之下,受数载阴风毒火熏烤之苦。
他这坑位出来了,自然有人顶上。
而且,按理说,陈顺安哪怕平步青云,拜入鳌山道院,甚至如今已经转修仙道,又岂会引得这位贾主簿如此郑重看待?
观贾主簿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,不知道的人甚至以为陈顺安是【玄光】上修!
而曹德宝、钱亭两人不知晓的是,贾主簿心里现在也在骂娘。
张虚灵、陈顺安等人离开【净明真境洞天】后,遇伏穰圣教袭杀之事自然也传回了鳌山道院。
现在鳌山道院各大灵峰对于陈顺安的实力猜测,都闹得沸沸扬扬了。
而无一例外,大家都有认知,陈顺安此子不愧是武道宗师转修,单论实力,恐怕都足以媲美【采炁】中期了。
关键是,那些上好的宝地陈顺安你不去,怎么偏偏又窝回武清县县内了?
武清县县内宝地不多,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九口灵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