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一顶顶营帐布幔上。
三岔口最中央的营帐中，灯火通明，聚集着十多号人。
营帐中，众人不是武清粘杆处内处的宿老，便是务关营的行长伍长。
路靖坐左手首位，刘青衣坐右手首位。
两人那都是腆胸叠肚往那一坐，虎面如同浓墨绘，恰似煞神降凡间，空气早凝住。
明眼人都瞅见两人似乎有些不对付。
路靖、刘青衣两人一声不吭。
而其余人却争论得热火朝天。
一个个是拧眉瞪眼，太阳穴鼓着、腮帮子努着，脚踩板凳头顶梁，唾沫子如钉似的飞出。
“大雪塞江，冰冻三尺，哪怕仰仗大运江豚的破冰之能，对我等武者来说，也是一件极为凶险之事……不妨按捺不动，拖住这些水妖，等来年化冻春分之后，再举大事！”
“还拖到来年？多熬一日，人吃马嚼各种开销便是海量，对武清百姓会造成何等负担？你这厮，是想中饱私囊，借机敛财啊！”
“啊啊啊！！周老狗你欺我太甚，辱我清白，可敢与我死战？！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好了，别伤了和气。这批江豚的数量还是太少，拢共也才八只，要是再多一些……”
陈顺安混在其中，他虽立下大功，又有通明使的职位。
但营帐众人频频献计，交谈不休，而他始终眼观鼻尖，手揣在棉袍袖里，老神在在的，并不起眼。
他就一翻译豚语的，乃后勤官。
顶多再训练下江豚，发号施令，提升跟人类武者的默契程度。
其余事情，乃至他日驾驭江豚前往伏牛水泽，搏杀大妖，跟他又无甚关系。
毕竟伏牛水泽那只未知大妖，实力高深莫测，乃是掌握修仙之法的仙家。
哪怕区区一片掉落的赤鳞，便让三岔口的水妖和武者，四处搜寻，眼馋得紧。
陈顺安已经发光发热了。
剩下的，便交给这些年轻人去做吧。
不知吵了多久，帐内渐渐静下来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路靖和刘青衣身上。
说到底，最终拿主意的，还得是这两人。
路靖大马金刀坐于大座上，开口道，
“不可再拖。待熟悉了江豚的破浪之能，达到令行禁止的地步，便动身前往伏牛水泽。”
刘青衣也点头道，
“路兄说得没错，兵贵神速，迟则生变。”
虽然由于白日里刘青衣叫破了天璇圣姑身份，坏了路靖的一些小心思，两人之间隐约生出间隙。
但在斩妖这等大事上，两人还是保持着态度一致，甚至会互相迁就，免得影响大局。
刘青衣道：“不过八只江豚数量的确偏少。我有一军阵，唤作铁索连环惊杀阵，只需备好连环铁锁，凑齐真意武者，其像四头八尾，左旋右转，按天地风云之机，龙虎鸟蛇之状。
可攻可守，哪怕落入妖群之中，也可生生惊杀而出，更可化整为零，灵活多变。只是入阵者越多，此阵威力也就越大。”
路靖思索了下，点点头道，
“那当务之急，一方面乃是广邀武清好手，凑齐驾豚武者；另一方面，便得麻烦陈掌柜，让那只江豚王在外游弋几日，尽可能再找些江豚。”
陈顺安默默点头，没有拒绝。
区区小事罢了。
之后，营帐中一干将士武者，又就引军斩妖之事，做出详细安排。
路靖、刘青衣两人，更是手写密书，广邀武清好手。
有人气势汹汹，枕兵待戈。
也有人得了打造连环铁锁的图纸，准备连夜起火铸兵。
也有人负责这支江豚族群的吃食，意欲采买上等鱼获。
“好了，差不多了。”
路靖站了起来，脸色庄重，看向营中众人，道，
“此役，我等只能胜，不能败！否则，两百年来的蛟龙灾祸，恐怕会重蹈覆辙。”
“大家散了吧，到时候，我、刘把总、陈掌柜等人前往伏牛水泽后，各位可得好生驻扎三岔口，不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。”
“有没有问题？”刘青衣也站了起来，看向众人。
众人没说话，又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陈顺安。
有没有问题？
有大问题啊！！
我能不能不去？
人群中，陈顺安有些沉默，脸色瞬间就黑了。
怎么末了，突然就扯到老朽身上了？
许是看到陈顺安那好似吃了苍蝇般的脸色，路靖有些关切的问道，
“陈掌柜，你脸色似乎有些不好。他日于伏牛水泽，可得拜托你当个中间人，向江豚们传递细致的军令，乃至一些诈骗其余水妖的假消息……事关紧要，泽被苍生，可要好生照料身体呀。”
泽被苍生？
帽子这么大？
陈顺安张了张嘴。
路靖这厮，怎么也焉坏焉坏的，不是善类！
那我还能说什么？
陈顺安面色一肃，挺身而出，抱拳朗声道，
“位卑未敢忘忧国，事定犹须待阖棺。此事陈某自然当仁不让，不敢辱了我水窝子的名头！”
陈顺安顺便又捧了水窝子一把。
饮水思源，不可忘本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