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陈顺安来说,明光初照的玄光透体之说,跟元神出窍,颇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事实上,两者也相差不多。
武道宗师之元神,乃是精气神三元高度融合的产物。
一旦成就,不仅形体坚固,更可出窍遨游。
而【玄光】初期的‘明光’,乃自身精气神三宝,得灵炁滋养,再辅以法器,定住一身道行后,凝聚而成的一股至粹的虚无之真。
此真,可以称之为元灵、也可以叫做性灵,较之元神要晦涩、玄妙一些,但又无元神之纯粹,不受外界干扰,只关于本身意志。
武本是仙。
或许在【武道巨擘】之后的崭新境界,跟仙道存在一定差异。
但在武道宗师的元神之说上,倒是难逃仙道窠臼。
而到了【玄光】中期,‘因果显形’这步,修士便可将念头化作成百上千之数,可寄托依附于下修、法器符篆、鸟兽虫鱼种种之上。
本尊不动,却可撬动天下大势,以他人为棋,引动风云。
足不出户,便知天下春秋。
陈顺安曾在凡俗时期,接触到的青罡洋火、神威紫雷炮等物,便是至少【玄光】中期的修士,念头寄托分化的产物。
也就是,仙缘。
“等于一桩仙缘背后,则代表一位至少【玄光】中期的仙家,再喂饵,收他一杆。”
“青罡洋火乃走私的仙缘,背后应该是某位乾宁国的仙家……虽然被我化仙为神,抹掉因果,但万一被他发现了呢?唉,陈某只想过些安稳日子,怎么群狼环视啊……”
陈顺安心底默默暗忖。
便听得红瑶夫人继续说道,
“至于【玄光】后期,曰‘逆命改运’,心光圆满,可改易外物命数,点石成金,指鹿为马,甚至篡改他人记忆、气运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,目光幽深地看着陈顺安。
“你可知道,为何圣朝仙家,皆要牧羊?”
陈顺安心头一动,虽隐隐有所猜测。
但这个关头,红瑶夫人明显有些享受好为人师的优越感,他自然不会识趣地说自己明白了,便顺着红瑶夫人的话语道,
“弟子不知,还请夫人解惑。”
果然,见陈顺安如此谦逊,一副敦厚生模样,红瑶夫人不由得眉宇灿然,嘴角勾勒起几分轻笑。
“【玄光】修士,心光虽可照彻因果,却非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。心光之强弱,取决于两点:一者,自身道基之深厚,所修法脉之显隐;二者,便取决于所照因果之广博。”
她伸手指向崖下。
云海茫茫,如梭似垒。
但此刻似有无形伟力拂过云海,只见得云海翻滚,被搅动得湍急不休。
但只是眨眼间,便云销雨霁,只见得整个武清县千家万户的模样,清晰浮现于悟道崖之下。
好似一副画面,徐徐展开。
此时的武清县,正是晨时开市,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,响起的一片嘈杂喧闹,就像在伸懒腰时发出的声响。
大小坐商,走街串巷的收旧衣服。
有拉脚的驴车、马车、骡车往来奔走,牲口蹄子轻轻踏在路面上,嗒嗒作响。
逛街的行人,不分富贵贫贱,不论男女老少,摩肩接踵,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。
人群中,既有身披绫罗绸缎的富家小姐与少奶奶,身后跟着提篮的小丫鬟;也有赤脚踩着泥巴的庄稼汉,蹲在粮铺前细细地捻着麦种、豆种,嘴里念叨着今年的收成。
其中,亦不乏仙家中人。
他们白龙鱼服,藏了灵光,敛了气息,或扮作游方郎中,或装作算命先生,混迹于凡尘之间,只是那不经意间扫过的目光,淡然出尘,极为超然。
偶尔还能瞧见三五成群、身着邪马台国武士装束的异人。
他们腰佩长短双刀,脚踏木屐,发髻古怪,却在武清县的街巷里大摇大摆,与周遭的长衫、短褐格格不入,引得行人纷纷侧目。
“你一人之因果,不过牵涉父母、师门、道友,寥寥数十条。可你若为一方父母官,牧守一县百姓,你之因果便牵连数万人。”
红瑶夫人幽幽说道,
“他们的生老病死、喜怒哀乐、祸福吉凶,皆与你相关。你判一桩案,断一人命,便生出一线因果;你修一条渠,免一场灾,又生出一线因果。”
“因果越多,心光照耀之时,所映照之物便越清晰,越广博。如同灯火,照一室,则光弱;照一城,则光强。【玄光】修士的修行,离不开‘当官’二字,便是此理。
拥有足够多的子民,便是拥有足够多的因果丝线。以众生因果,映照自我,方能心光大盛,步步高升。”
陈顺安听得心神剧震,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,此刻豁然贯通。
怪不得,圣朝仙家皆要牧羊。
那些百姓,那些蝼蚁般的凡人,在仙家眼中,不仅仅是血食、是赋税来源,更是修行的资粮!
每一道因果丝线,都是心光的燃料。
官位越高,辖下子民越多,因果越繁,心光越盛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而无疑,能以【采炁】后期修为,便占据武清县此等冲繁疲重要城知府之位的孔秋华,只能用靠山雄厚来解释了。
红瑶夫人见他神色变化,知他已有所悟,便不再多言,转而轻轻抬起右手。
“你且看好了。”
她的掌心浮现一团清光,柔和如月华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
那光缓缓扩散,映着云海中的武清县虚影,竟幻成无数五色云层,不时见千万条金光红线,在密云中电闪一般乱窜。
最终,更是将陈顺安、整个云海笼罩其中。
陈顺安只觉一股温润之力渗入眉心,直入识海,似乎想改变、拨乱陈顺安的记忆及因果。
“这便是因果显形,乱人命数之能?”
陈顺安隐隐明白什么。
然而就是下一刻,变数突起。
陈顺安的识海深处一道金光亮起。
【真灵宝诰】浮现,沉浮不定。
陈顺安的识海之中,好似有呼呼风起,海潮如啸。
他的意识开始抽离,眼神变得冷漠淡然,眼底掠过一丝神性。
顿时,在识海之中,一道高达千万丈的身影负手而立,周遭有无量量神华流转不定。
那人头戴十二串珠玉垂落的冠冕,身披绣有日月星辰的玄色长袍,袖口之间仿佛有星河明灭、宇宙生辉。
目光不辨善恶,不分喜怒,只是冷冷地俯视众生。
若是仔细看去,便见这身影的五官轮廓,跟陈顺安一模一样。
此乃陈顺安,神道之尊,水元大帝之身!
而此时,陈顺安便冷冷俯瞰着那股温润之力,在自己识海之中流淌。
紧接着,一幕幕记忆古怪的从脑海深处浮起——
陇南,渭洲。
只有三四岁大小的陈顺安,在林间放牛。
这时,一个身着红色宫装的女子突然出现,蹲在他面前,笑着伸出手,将他抱起来。
“顺安乖,姨姨抱抱。”
那女子的面容模糊,但声音温柔,带着几分宠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