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万大军如一道铁流,缓缓向北推进。
刘靖骑在马上,目光掠过前前后后整齐的队列。
徐荣率五千骑兵为前锋,周仓领五千步卒殿后,中军两万千人,步骑相间,旌旗蔽日。这阵势他见过太多次了,可每一次看,心中那股豪情依旧翻涌。
“主公。”贾诩策马靠过来,抬手指向远处,“前方便是襄平地界,王家、于家、高家的庄园,都在这一带。三家皆是辽东老牌望族,田产连阡越陌,佃户数以千计。当年主公在北疆时,与他们都有往来。”
刘靖嗯了一声,目光越过起伏的丘陵,望向那片隐约可见的青瓦高墙。
这些事情早在出兵前就已议定,贾诩不过是提醒一句。可刘靖心里清楚,贾诩这是在等自己表态,那三家,到底怎么处置,说到什么程度。
“王辅,当年我见过。”刘靖忽然开口,“他来见我时,带了一车皮货,说是辽东特产,实则都是些次等货色。我不计较,还许他盐铁专营之利。他当时跪在地上,口口声声说愿为我效死。”
贾诩没有说话。
刘靖继续道:“于林我没见过,但听说过。此人最是阴狠,听闻当年右北平太守刘政尚在世时,手下有个军司马,是辽东人,回乡探亲时得罪了于家,被他派人打断双腿,扔在野外喂了狼。那军司马叫张猛。”
贾诩微微低头。
刘靖沉默片刻,又道:“高庞,我没见过,也没听说过。但既然能跟王、于两家并列,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善类。”
贾诩轻声道:“主公的意思是?”
刘靖望着前方,淡淡道:“军令早已定下。我只是在想,这些人跪在面前求饶的时候,会是什么嘴脸。”
贾诩没有再问。
大军继续前行。道旁渐渐出现百姓的身影。
最开始是三三两两,站在田埂上远远张望,交头接耳,不敢靠近。有人认出那面“燕”字大旗,忽然跪倒在地,朝着大军方向叩头。紧接着,更多的人跪了下来。
刘靖勒住马,看向最近的一个老农。那人满头白发,脸上沟壑纵横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,双手捧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清水。他跪在路边,脑袋低垂,浑身微微发抖。
刘靖翻身下马,走到老农面前,弯腰扶住他的手臂:“老人家请起。”
老农抬起头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憋出一句话:“燕侯……真的是燕侯?”
刘靖点点头。
老农忽然嚎啕大哭,扑倒在地,连连叩头:“燕侯!我等盼了许久,终于把您盼来了!那公孙度,那帮世家……他们不是人啊!”
话音未落,周围百姓纷纷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。
一个驼背老人拄着拐杖,老泪纵横:“燕侯,我儿子被公孙度抓去当兵,半年了,音讯全无。”
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,哭得说不出话。旁边的人替她说:“燕侯,她男人一个月前给于家拉去修庄园,从屋顶上摔下来,于家不闻不问,连药费都不给,就那么死了。她一个人拉扯孩子,于家还要她交人头税,交不出就抓她去抵债……”
何豹在马上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周仓闷声不吭,眼睛却红了。
刘靖站在原地,听着这些哭诉,一言不发。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诸位受苦了。我刘靖今日至此,便是为辽东百姓讨一个公道。”
他翻身上马,对左右道:“传令三军,不得践踏庄稼,不得擅入民宅,有犯者,斩!”
号令传下,大军继续前行,步伐更加齐整。
百姓们跪在道旁,望着那面“燕”字大旗渐渐远去,久久不肯起身。
走出十余里,刘靖忽然对何豹道:“方才那些人,你都记下了?”
何豹一怔:“记下什么?”
刘靖道:“他们说的那些事,哪家哪户,哪个人,哪条命。日后清算,要用。”
何豹神色一凛,抱拳道:“是。”
三十里后,前方出现一片庄园。
青砖灰瓦,墙高院深,四角望楼耸立,占地足有数百亩。
田畴环绕,阡陌纵横,粮仓一座连着一座,比寻常县城还要气派。
庄园正门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,两旁种着成行的柳树,一看便是花费了不少心思。
辽西王氏。
何豹率兵直抵庄前。望楼上有人探头张望,旋即缩了回去,紧接着庄内传来嘈杂声,有人喊叫,有人奔跑,有人摔东西。过了片刻,吱呀呀的,大门洞开。
一群白衣人涌出,黑压压跪倒一片,哭声震天。
为首那人约莫五十余岁,面容富态,穿着一身麻衣,双手高举过头,捧着厚厚一叠田契账本。
他身后跪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有人磕头如捣蒜,有人伏地痛哭,有人吓得浑身发抖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“将军饶命!”那为首之人正是王辅,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哭腔,“我等一时糊涂,投靠叛逆,罪该万死!所有田产粮仓,愿全部献出,一文不留,一亩不取!只求燕侯开恩,留我等一条活路!”
何豹端坐马上,冷冷俯视着这些人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主公说过了,七年前,主公初任幽州牧,安抚流民,与辽东世家通商,这王辅亲自带着礼物来见,口口声声“愿为燕侯效犬马之劳”。
主公念其是本地望族,不仅保全他的族产,还许以盐铁专营之利。
可公孙度一到,王辅第一个倒戈。
不仅献上钱粮壮丁,还主动替公孙度搜刮百姓,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。
方才路上那个中年妇人,她男人就是被王家的人打死的。
“主公军令。”何豹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一字一句砸在王辅头上,“凡背主投敌、依附公孙度、为虎作伥者,首恶满门处决,余者羁押,听候发落。”
王辅浑身一抖,手中田契洒落一地。他猛地抬头,脸上涕泪横流,拼命往前爬,想要抱住何豹的马腿:“将军!将军饶命啊!我愿献出一切,愿为燕侯当牛做马,愿把全部家产都献出来,只求饶我一命!我……我还有用!我知道辽东的很多事情,我认识很多人,我可以帮燕侯……”
何豹一挥手。
士卒如狼似虎冲入人群,将王辅及其妻儿子女全部拖出。
王辅的妻妾们尖叫着、哭喊着,有的死死抱住柱子不放,被士卒生生掰开手指拖走;有的瘫软在地,尿了裤子,被人架着胳膊拖出去。
王辅的儿子们挣扎着、咒骂着,被士卒按在地上,用刀背砸晕了拖走。
庄前空地上,王辅等人被按倒在地。
王辅还在挣扎,还在喊:“我要见燕侯!我要亲口对燕侯说!当年我给他送过礼,他收了的!他不能这样对我!”
何豹翻身下马,走到王辅面前,蹲下身子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当年你送礼,主公收没收,我不知道。”何豹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知道,你献出家产,是因为你怕死。可你逼死那些百姓的时候,他们求饶,你饶过他们没有?”
王辅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。
何豹站起身,挥了挥手。
刀光闪过,哭声戛然而止。
剩下的族人吓得瘫软在地,有人昏死过去,有人尿了裤子,有人疯了般磕头,磕得额头血肉模糊。
士卒将他们一一捆缚,押往庄外临时搭建的营地。
紧接着是抄家。
粮仓打开,黄澄澄的谷子流出来,堆成一座座小山。
地窖掀开,一箱箱铜钱、一块块金锭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绸缎布匹堆满三间库房,兵器铠甲装了二十多车,药材香料、皮毛山货,数都数不清。
何豹随手抓起一把铜钱,冷笑一声:“这些,都是民脂民膏。”
与此同时,周仓率兵围了于氏庄园。
于家与王家不同。
家主于林听到消息,非但不降,反而纠集庄丁试图抵抗。他站在庄墙上,挥舞着长剑,嘶声大喊:“公孙将军必来救我们!你们这群乱臣贼子,不得好死!给我守住!守住!”
可那些庄丁一看燕侯大旗,当场扔掉兵器四散而逃。
他们都是附近百姓,谁愿意替于家卖命?
有几个跑得慢的,被于家的家奴砍倒,剩下的一窝蜂冲出庄门,跪地请降。
于林被士卒从内室拖出来时,还在破口大骂。他的妻妾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儿女们哭成一团。
周仓懒得跟他废话,直接命人将其绑在庄前大树上,当众宣读罪状。
“于林,背主求荣,为公孙度鹰犬,征收重税,逼死百姓十七人,强占民女五人,私设刑堂,残害无辜,其罪当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