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,戳中了刘图一生最敏感、最隐忍、却也最骄傲的地方。
刘图眼神骤然一厉,周身气息绷紧,却并未暴怒,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:
“仆本乌桓微人,光和中投主公于雍奴,从征十年,大小七十余战,身被三十余创,数次舍命护主,帐下同袍死者过半。
主公念仆微劳,赐姓刘,授都尉,令子忠入侍长公子,此乃天高地厚之恩,仆粉身碎骨,不能报万一。
仆出身胡虏,却知忠义;位至疆臣,更知职守。
君以此相讥,是轻仆,还是轻主公?”
公孙度微微一怔,随即冷笑,声音陡然拔高,露出狰狞底色:
“忠义?刘靖给你的,不过是虚名虚位!
他拥兵自重,割据幽州,不尊朝命,不敬相国,天下诸侯,皆欲讨之!
老夫早已通过公孙瓒,疏通相国董卓门下,如今董公已下密令,亲授我为辽东太守、假节、领护濊貊校尉、都督幽北诸军事!”
说至此处,公孙度猛地拍案,身后亲信立刻捧上一方漆盒。
打开之后,内有帛书一卷,墨字清晰,印泥鲜红,赫然是相国董卓印玺,明诏许以方镇。
公孙度指着帛书,阴鸷目光锁住刘图,语气陡然转为利诱,放缓声调,字字诱心:
“刘都尉,老夫知你忠于旧主,可大势在我,不在刘靖。
你本乌桓人,非刘氏血脉,何苦为一割据逆臣卖命?
今日老夫明言与你:
只要你归降,献辽东郡兵、边骑、烽燧,与刘靖断绝恩义,待我正式就任辽东太守,你这都尉之位,依旧是你的,兵权不夺,部曲不散,俸禄不减,子刘忠依旧安稳无虞,无人敢动分毫。
若你助我成事,他日老夫表奏,再升一级,入为裨将军,领护乌桓校尉,岂不比在刘靖麾下做一边将,风光万倍?”
这番话,有实据、有高官、有旧位、有保命、有富贵、有安稳,层层诱逼,算尽人心。
刘图目光扫过那方董卓帛书,只觉刺眼至极。
胸中怒火翻涌,再难压抑,他猛地一拍案几。
案上酒樽、食盘轰然震响,酒水四溅。
他厉声斥道:
“公孙度!你身为汉地豪强,不思守土安民,反倒私通逆贼董卓,靠公孙瓒钻营求官,持伪诏、假印信,勾结权臣,祸乱州郡,还敢在此大言不惭!
董卓弑主乱朝,焚毁宫阙,残害百官,天下共愤!你附逆求官,与豺狼何异?
主公奉诏抚幽,讨平乱寇,安集吏民,忠心昭然!你却以割据污之,以叛逆诬之,其心可诛!
仆出身微贱,蒙主公赐姓、授官、托孤、待如骨肉。
今日虽死,心只向主公,不向伪朝,不向奸相,不向你这叛吏!
你许我都尉之位,许我富贵,许我宗族安稳……在仆眼中,不过粪土!
主公授我官,是信我;赐我姓,是重我;留我子,是托我。
仆若背主投贼,苟活富贵,与犬羊何异?
今日有死而已,绝不从逆!”
公孙度脸上最后一丝伪善,彻底撕碎。
他面色铁青,眼神阴毒如蛇,猛地一拍案几,厉声暴喝:
“不识抬举!左右,与我拿下!反抗者,格杀勿论!弓弩手预备,不必留活口!”
号令一出,厅外廊下伏兵轰然涌入。
长戟、环首刀、短矛、战斧齐出,密密麻麻,如同潮水,将刘图及六十亲卫团团围住,水泄不通。
厅内公孙氏私帅、子弟、叛吏亦纷纷拔刀,从四面围攻而上。
刀光霍霍,杀气冲天,喊杀声瞬间撕裂整座坞堡。
“结圆阵!护都尉!”
亲卫队率一声暴喝,六十人瞬间围成紧密圆阵,持刀向外,背靠背相依,人人目眦欲裂,悍不畏死。
刘图拔出腰间环首刀,刀身狭长,寒光凛冽。
他横刀当胸,厉声喝道:
“雍奴义从,随我杀!今日死战,不负主公!”
“杀!!”
六十人同声嘶吼,声音悲壮,响彻云霄。
厅内空间狭小,伏兵虽众,却难以展开。
六十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雍奴旧部,刀法娴熟,配合默契。
刀光起落之间,便有数名私兵惨叫倒地,鲜血喷溅,染红青砖地面,顺着缝隙流淌,汇成细流。
刘图一马当先,环首刀劈砍如电,每一刀皆劈中要害。
或断颈、或劈肩、或斩腰、或破甲,势如猛虎,无人可挡。
短短片刻,便已斩杀十余人,尸身倒在脚下,血流成河。
公孙度见状,又惊又怒,又惧又恨。
他手持长矛,从侧后突袭而至,矛头直刺刘图后心,用尽全身力气,欲一击毙命。
刘图耳听风响,不回头,反手一刀横劈,刀光如电,正中矛杆。
“当啷”一声巨响,矛杆应声断为两截,刀锋顺势而上,直劈公孙度左肩。
“啊——!”
公孙度惨叫一声,左肩皮肉开裂,深可见骨,鲜血喷涌而出,踉跄后退,面色惨白,几乎晕厥,被左右私兵死死扶住,才不至于倒地。
一旁的公孙康看得目眦欲裂,厉声嘶吼:
“放箭!放箭!射死他们!全部射死!不要留手!”
墙垛、廊下、望楼埋伏的弓弩手立刻拉弓搭箭。
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射入厅内,破空之声刺耳,箭雨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
刘图与亲卫们急忙挥刀格挡,刀光织成光幕,箭矢不断被磕飞、折断。
可终究人数悬殊、箭雨太密,顷刻间便有二十余名亲卫中箭倒地,惨叫不绝,鲜血浸透战袍,染红雪地,气息渐渐断绝。
“都尉!冲出去!往坞门冲!再守必死!外面有何豹骑部接应!”
亲卫队率嘶吼,挥刀砍翻两名冲上来的私兵,浑身是箭,依旧挺立,“我等断后,都尉突围!”
刘图目眦欲裂,看着身边同生共死的旧部一个个倒下,心中悲痛如刀割。
他自知必死,竟高喊:“随我冲!杀公孙度!”
刘图厉声大喝,环首刀劈翻身前最后一名私兵,率领剩余三十余名亲卫,朝着公孙度方向冲杀。
他们结成锥形战阵,如一把尖刀,硬生生凿穿伏兵包围圈。
伏兵层层堵截,长戟刺、刀砍、矛戳、斧劈。
亲卫们不断有人倒下,从三十人,锐减至二十人,再减至十五人。
人人带伤,浴血奋战,甲胄破碎,刀卷刃,弓断弦,却无一人后退半步,无一人发出一声哀嚎。
刘图身上已中五箭,两箭穿臂,一箭透肩,一箭擦肋,一箭中腿,战袍染血,如同血人。
却依旧勇猛如虎,环首刀劈砍不休,脚下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浸透靴底,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中。
短短数十步,如同炼狱。
终于,刘图率残部冲杀至坞门前的公孙度前。
可眼前一幕,让他心沉谷底,彻底绝望。
公孙度退出坞门,坞门早已紧闭,巨木横闩,钉死不动。
墙顶箭楼、望楼之上,密密麻麻全是弓弩手,引弦待发。
下方更是聚集了近千名公孙氏私兵,列成森严方阵,长戟如林,盾牌如墙,将坞门出口死死堵住,水泄不通,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。
公孙度在数十甲士簇拥下,登上望楼,居高临下,看着浴血苦战、仅剩十余亲卫的刘图,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,声音冰冷,传遍全场:
“刘图,你已是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!
你麾下石雄死守土垠,何豹远在十五里,远水难救近火!
此刻投降,献刀受缚,老夫可留你全尸,可保你一命;
若再顽抗,便将你碎尸万段,悬首渔阳、土垠二城,号令边军、胡部,敢附刘靖者,以此为例!”
刘图环顾四周。
身边仅剩十二名亲卫,个个浑身是血,甲碎刀钝,气喘吁吁,人人带伤。
却依旧持刀而立,脊背挺直,眼神坚定,死死护住他,没有一人有惧色,没有一人有降意。
他们都是雍奴义从,都是跟他一样,把命交给主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