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“陈顺安”化作一地随风飘散的齑粉。
紧接着,从“陈顺安”方才立身之处,一缕真炁悠悠然浮现。
那真炁飘飘欲仙,藏景录神。
静时,好似一道寻常江河中的清澈水汽;动时,却可引动万象,使星光陆沉。
正是那一道【北辰飞仙藏景真炁】!
原来,从始至终,陈顺安的真身就未曾来过此地。
来此的,不过是他随手点化的一道真炁,捏作人形,用来探路的傀儡罢了。
都陈顺安气息一般无二,具备相同位格,但实力相差甚远,可谓百不留一。
而方才孔秋华那裹挟数十万百姓香火之力,所催发的【策问苍生】之术,定然是孔秋华压箱底的底牌、最强的法术。
所以在仔细对比两者实力差距,甚至以身饲虎,体验【策问苍生】之术的种种细节后。
陈顺安发现,【清源玄体】二转之后的他,太强了。
孔秋华的【策问苍生】之术,即便再强个十倍,也无法伤他分毫。
不仅在于量,而是质,位格的差距!
【清源玄体】二转,同样赋予了陈顺安类似【玄光】境界的高位格。
唯有【玄光】及以上境界的力量,才能捕捉到他,将伤害确真落到实处。
否则,都会被【清源玄体】那内舍意念、外舍万缘,万法不落身的特性给豁免。
所以,陈顺安才会客观公正地给出‘你不如我’的评价。
此次钓鱼,也算是功德圆满。
不仅装唐阴了沈墨川一手,还隐隐探明青崖旧址的底细,还一窥孔秋华的实力。
一鱼三吃。
而这段话,落入孔秋华耳中。
自然是实打实的挑衅之语。
他脸色有些阴沉,神念一扫便是数十里范围,纤毫毕现。
最终他无奈发现,来此的,真就是陈顺安一具灵炁化身罢了。
哼!
我不如你?
那你为何藏头露尾,不敢亲身前来?
孔秋华目露冷色。
他也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,只要他一日不被开革武清县知府之位,便有源源不断的香火保持【策问苍生】的威力,便堪称采炁境界无敌!
你陈顺安又不是【玄光】修士,还我不如你?!
荒唐!!
“唉,果真是个老乌龟……”
孔秋华轻轻叹了口气,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响。
“本以为,至少有十之一二的可能,能将你真身钓出……如此看来,倒是我多想了。”
毕竟,前些时日,他求师尊金钩真人动用了那一道珍贵无比的合道之炁【兑塞孤轮炁】作为诱饵,都没能将陈顺安这只狐狸引出洞。
如今这借沈墨川之手,传出来的捕风捉影,还不知真假的【大林木山岳炁】,又如何能功成?
对于沈墨川这几日的那些小动作,乃至他勾结荡魂坳的妖魔,意图加害马秀才之事……
孔秋华其实一直都静静看在眼中。
沈墨川想将陈顺安调虎离山,而孔秋华,则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念头,选择了默许。
万一呢?
万一这陈顺安就真的上当了呢?
反正自己也未付出什么代价,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试一试,总归是好的。
虽然最终,还是失败了。
“这厮狡猾多端,苟命慎勇,此次不成,反而让我彻底暴露,结下了死仇……”
孔秋华望着眼前那道因失去了念头束缚,而渐渐崩散的【北辰飞仙藏景真炁】,喃喃自语。
“但也无妨了,左右早已撕破了脸皮,无非是看谁技高一筹罢了。”
随即,他想起了沈墨川。
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,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意。
空荡的阴煞幽深处,有声音幽幽传出,好似来自黄泉。
“卿本佳人,奈何做贼?本以为养的是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崽,不曾料到,竟还是只噬主的白眼狼……”
“……留你不得。”
……
……
武清县启稚堂内,灯火通明。
正厅被临时改为办公之所,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堆满了文书簿册。
马秀才坐镇正厅,翻阅从各处保育院送来的卷宗。
他虽只是一介凡人,动作间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文士,姓赵名毅,是本县一位童生,马秀才对其有授学之恩,故而被马秀才临时征来帮忙。
此刻,赵毅苦着脸道,
“马通使,您这《整顿育英堂及教养难童刍议》,条条都切中要害,只是……真要推行,恐怕阻力不小。”
“那些大户人家,哪个没有在育婴堂安插人手?哪个没有从中捞好处?您要厘清官民之责,清查户籍,审计财务,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?”
马秀才头也不抬,淡淡道:“阻力?什么阻力?”
“当地官吏、大户,恐怕都会为难……”
马秀才放下笔,从案头取过一方铜印,啪地拍在桌上。
那铜印底部刻着“钦命通译使印”几字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青光。
“但凡有阻挡者,就地捉拿入狱。如有违者,便是跟我这马通使作对,跟朝廷作对。”
马秀才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赵毅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,低头称是。
马秀才拿起那份《刍议》,翻到第一页,朗声念道:
“整顿天下育婴堂,当需三法。一曰正其源流,厘定官民之责。育婴堂乃朝廷恤民之善政,非豪强私产。官主其政,民助其资,各司其职,不得混淆……”
“二曰清查户籍,根绝人口买卖。凡堂中孤儿,须一一登记造册,注明来历、年龄、健康状况,每月核对一次。若有缺失,追究堂主之责……”
“三曰审计财务,杜绝贪污克扣。每笔收支须有账可查,每季度张榜公示,接受民众监督……”
他念完,将《刍议》合上,递给赵毅,
“抄写三份,一份送县衙,一份留底,一份张贴于堂前。另外,着人快马送往京城,呈交礼部。”
“同时买通江湖好手,同步将《刍议》广为流传天下,以民意逼迫朝廷表态。”
权力是自上而下,而舆论却是自下而上。
赵毅并无质疑,双手接过《刍议》,躬身退下。
马秀才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深沉,院中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启稚堂的孤儿们都已睡下,管事们提着灯笼在巡房,此刻目光瞥来,看见马秀才,当即神色恭敬,低头颔首。
马秀才也微微颔首回礼。
这些年来,育婴堂名为朝廷恤民之善政,实为豺狼饱腹之食饵。
采生折割、造畜幻术……弊端丛生,已非一日。
顺安兄去年确实整顿过荣园育婴堂,分水送粮,可谓功德无量。
但在马秀才看来,或许是顺安兄有所顾虑,难以尽全力的缘故,颇有些虎头蛇尾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