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刘靖双脚彻底离开跳板,真正踩在岸上沙土的那一刻。
一股沉稳、厚重、真切无比的触感,从脚底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不再摇晃,不再天旋地转,不再有胸腹间翻腾的恶心感。
可长时间晕船留下的虚弱与疲惫,却并未立刻消散。
刘靖脚下微微一顿,身形轻轻一晃,只觉得双脚像是踩在一团松软无比的棉花上一般,虚浮、轻飘、使不上半点力气,整个人都有一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切感。
身旁的亲卫立刻上前半步,伸手想要搀扶,却被刘靖轻轻抬手拦住。
他只是闭目一瞬,深深吸了一口岸上带着泥土、青草与海腥气息的空气。
再睁开双眼时,眼眸之中的眩晕与疲惫已经尽数散去,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深邃、锐利与威压四方的雄主之气。
大地,才是他的战场。
辽东,终于回到了他的脚下。
就在刘靖登岸的同一时刻,船上的士兵也开始依次下船。
水军将士健步如飞,落地即列阵,动作整齐划一,气势肃然。
而那些西凉士兵,则一个个扶着船舷,颤颤巍巍走下跳板。
双脚一沾地,不少人直接腿一软,瘫坐在沙滩上,大口喘着粗气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有的人扶着膝盖不停干呕。
有的人抱着脑袋呻吟。
还有的人狠狠捶打自己的双腿,试图尽快找回力气。
但不管多么难受,当他们真正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,眼中那股濒临崩溃的绝望,便一点点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属于西北铁骑的悍勇与凶光。
徐荣最后一个走下战船。
双脚落地的那一刻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了数日的身躯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而此刻的海岸滩涂之上,早已爆发出震彻云霄的声响。
何豹跪在最前方,看到那道身穿红袍,披着玄甲,头戴金冠、气势滔天的身影一步步走近,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积压了半年的情绪。
他猛地向前膝行几步,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叩首在地,额头狠狠磕在沙滩上,声音哽咽,泣不成声:“属下何豹,叩见主公!主公远涉风浪,亲征辽东,一路辛苦万分!”
“属下无能,失守疆土,丧师辱命,未能护住刘图都尉,未能守住辽东,致使叛贼割据,百姓遭殃,罪该万死!请主公降罪!”
铁血硬汉,在这一刻哭得浑身颤抖,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
委屈、悔恨、自责、激动、狂喜……种种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再也无法压抑。
刘靖缓步走到他的面前,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、却风骨铮铮的将领,心中微微一热。
他伸出双手,轻轻将何豹从地上扶起,手掌稳稳落在他的肩膀之上,力道沉稳,温度温热,瞬间抚平了何豹心中所有的惶惑、不安与愧疚。
“何豹,”刘靖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千军万马之前独有的威严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何豹耳中,“你在辽东孤军死守,收拢忠勇之士六千,拒不从逆,血战半载,辗转山林海边,九死一生,吃了不少苦吧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感动不已。
何豹猛地抬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他死死看着刘靖,哽咽着摇头:“属下不苦!属下就算粉身碎骨,也心甘情愿!只恨属下兵力微薄,无能反攻襄平,诛杀叛贼,只能在此蛰伏待机,等候主公大军前来,未能为主公分忧半分,反而让主公亲涉险地……”
刘靖轻轻摇头,打断了他的自责,目光缓缓扫过他身后那六千余名衣衫破旧、却眼神坚毅的部众,声音缓缓提高,传遍整个海岸,让岸上数万将士、船上所有水兵,都听得一清二楚:
“你没有蛰伏苟且,你更没有让我失望。”
“公孙度狼子野心,勾结高句丽外敌,拉拢辽东本土世家,三路联手,割据三郡,势力滔天。整个辽东,乃至幽州北疆,无数将领望风而降,无数势力屈膝求全,为了活命与富贵,不惜背叛朝廷,背叛百姓,背叛我刘靖。”
“在所有人都选择投降、退缩、背叛的时候,只有你,何豹,以一个军侯之身,率领一群残兵弱卒,无粮草、无军械、无援军、无希望,在三方强敌环伺之下,硬生生坚守了半年之久,宁死不降,寸步不退!”
“你守住的,不只是六千弟兄的性命,更是我辽东百姓最后的希望,是大汉北疆不可折辱的骨气!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一瞬,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!
“主公圣明!”
“主公万胜!”
“我等誓死追随主公,永不背叛!”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直冲云霄,震得海面波浪都似在颤动。
何豹身躯巨震,热泪纵横,心中所有的愧疚与自责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,只剩下无尽的感激与誓死效忠的决心。
刘靖扶着他的手臂,目光环视四周,当着全军数万将士的面,声音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当众宣布:
“今日,我刘靖在此,昭告全军,昭告辽东所有官吏百姓!”
“何豹固守辽东,忠义无双,苦撑危局,功在幽州,利在北疆!”
“即日起,任命何豹为辽东郡都尉,统领本部六千兵马,总揽辽东全境军务、城防、治安、讨叛诸事!”
轰——!
一句话,如同九天惊雷,轰然炸响在海岸上空!
全场瞬间死寂!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何豹,又看向刘靖,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辽东郡都尉!
要知道,何豹此前,不过是军中一个小小的军侯,属于中低层军官,兵权有限,地位不高,比郡都尉还要低上整整一阶。
如今主公一句话,直接将他提拔为辽东郡最高军职,辽东郡都尉!
执掌全辽东所有兵马、防务、治安、讨叛大权,乃是名副其实的辽东军方第一人!
这等破格提拔,在刘靖麾下大军之中,前所未有,闻所未闻!
周泰、蒋钦、徐荣等将领,也皆是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了然与赞同。
刘靖这不是滥赏,而是深谋远虑,是重赏忠义,是安定辽东人心的关键之举。
何豹本人更是呆立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从一个险些战死荒野的残军将领,一跃成为辽东郡都尉?
这一切,来得太过突然,太过震撼,让他几乎不敢相信。
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与疑惑,刘靖没有丝毫避讳,反而声音再次提高,当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他为何要如此厚赏何豹的缘由:
“我知道,在场诸位之中,或许有人觉得,何豹从一军侯,一跃而为辽东郡都尉,提拔过厚,超乎常规。”
“但我今日,便当众告诉所有人,何豹,当得此位!”
“第一,他忠诚无二。疆土沦陷、主将战死、全军溃散之际,他不降叛贼、不附外敌、不趋炎附势、不贪图富贵,坚守臣节,宁死不屈,此等忠义,全军上下,皆当效仿!”
“第二,他能守危局。以六千弱旅,硬抗公孙度之前在高句丽帮助下的数万大军,苦撑半年不失气节,辗转血战而军心不散,此等意志与统兵之能,足以镇守一方,独当一面!”
“第三,他得辽东人心。他是辽东旧部,熟悉辽东地形、民情、世家、军务,由他出任辽东郡都尉,能最快安抚溃散军心,收拢离散百姓,震慑观望世家,稳定辽东大局!”
“第四,我赏功罚过,唯忠勇是举。在我刘靖麾下,不管出身贵贱、职位高低,只要肯为国家死战,为百姓死守,为忠义死节,我便绝不吝惜高官厚禄、爵位封赏!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,这是我治军之道,也是我立身之本!”
四句话,字字铿锵,句句掷地有声,如同重锤一般,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全场寂静无声,所有人都面露肃然,心中再无半分质疑。
是啊!
何豹当得!
在那种绝境之中,能活下来已经不易,能带着六千弟兄不降、不散、不死,更是难如登天!
这样的忠义之士,这样的铁血之将,别说一个辽东郡都尉,就算更高的职位,也配得上!
何豹猛地回过神,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荡与感激,“噗通”一声,再次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,声音嘶哑却决绝无比,响彻海岸:
“属下何豹,谢主公隆恩!”
“属下此生此世,必以血肉之躯,守卫辽东,剿灭公孙度,为骠骑将军效死疆场,粉身碎骨,在所不辞!”
“若有半句虚言,天诛地灭,神人共弃!”
“起来吧。”
刘靖伸手,再次将他扶起,眼中带着满满的期许:“接下来,平定襄平,清剿叛逆,安抚百姓,整肃辽东,还要倚重你这位辽东都尉。”
“属下遵命!万死不辞!”何豹高声应道。
此刻的何豹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此前的憔悴、苦涩、惶惑、愧疚,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万丈光芒、坚定如铁的意志、以及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将气度与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