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别的场合他们可以劝,但是不能够这些并州世家大族和官员们一起劝。
要不然容易让刘靖产生错觉,他们跟这些并州世家大族和官员是混在一伙的。
这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好处。
如今能坐在这个厅堂内的,基本都是高官,无论文臣还是武将,拔根头发下来,里面都是空的。
这些东西他们不会看不懂。
当然,这也并不代表他们不关心这个事情。
他们也非常想知道刘靖的打算什么时候进攻冀州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望着这位年轻的主公,等待他最终的决断。
刘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可眼神之中,已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诸位之心,我尽知矣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,沉稳有力,令人心服。
“冀州,我必取之。但不是现在,更不是仓促兴兵。”
“此番远征讨董,将士久战疲惫,需要休整轮换、抚恤功赏。”
“大批雒阳流民跟随北上,需要安置田地、修缮房屋、分发口粮。”
“粮草、军械、财帛,需要进一步囤积清点。”
“境内吏治、农耕、边防,需要进一步稳固。”
“我要取冀州,便要一击必中,一战而定,不动则已,动则如雷霆万钧,绝不让河北生灵遭受无谓涂炭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语气坚定,字字铿锵:“但今日,我可以给诸位一句准话,绝不食言。”
“待来年春暖花开,农事初定,我必亲率幽并精锐,以骠骑将军、都督四州军事之名,奉朝廷诏令,名正言顺,兵发冀州!”
“届时,有功者必重赏,力耕者必安定,有才者必重用,鼎力相助者,必共享富贵荣华!”
“我们一起,把这乱世重整,把这天下,重新打一遍!”
“主公威武!”
“主公圣明!”
“愿随主公,平定天下!”
欢呼声轰然响起,直冲云霄,久久不息。
所有人都知道,河北大地,即将天翻地覆。
一个新的时代,正在他们眼前,缓缓拉开序幕。
庆功宴一直闹到深夜,宾客们才带着激动与期待,陆续告辞离去。
府内的灯火依旧通明,却少了几分喧嚣,多了几分深夜独有的沉静。
仆役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案几上的残羹冷炙,不敢惊扰后院深处的安静。
刘靖屏退了左右侍从,独自一人沿着回廊向后院行去,脚步轻缓,神色平静,仿佛还在回想方才宴上的群情激昂,利益得失,又仿佛早已将一切喧嚣抛之脑后。
他心中清楚,今日宴上那些热烈的拥戴、恳切的劝进、慷慨的誓言,并非全部出自赤诚。
乱世之中,人心最是难测,利益最是坚固。
世家大族捧他、拥他、盼他扩张,不过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地盘、更多的人口、更高的权势、更稳固的富贵。
一旦他止步不前,一旦他无法再满足他们的胃口,那些今日山呼万岁的人,明日便可能成为最先背叛他的人。
这一点,他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只是他不说,也不必说。
身为主公,他只需顺势而为,因势利导,握住人心,握住大势,便足以掌控一切。
穿过两道月亮门,便是府中最僻静的一处小院。
院中栽着几株耐寒的松柏,夜色之下影影绰绰,更显幽静。
院中央摆着一张青石桌,几张石凳,炭火盆就放在桌旁,火焰熊熊燃烧,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,暖意融融,让人一踏入院中,便觉得身心都放松下来。
石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小菜,一碟酱肉,一碟青笋,一碟干果,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美酒,酒香清冽,在空气中缓缓弥漫。
郭鸿早已在此静坐等候。
他没有点灯,只借着炭火的微光与天边淡淡的月色,安静地坐着,目光望着院门外的方向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
他一身素色常服,褪去了白日里的官袍与威仪,少了几分官场的严肃,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,可那份深藏眼底的郑重与凝重,却丝毫未减。
“妇翁。”刘靖走上前,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,姿态谦和,没有半分骠骑将军的傲气,也没有半分一方诸侯的架子,依旧是那个敬重长辈、亲近家人的晚辈。
郭鸿缓缓站起身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目光落在刘靖身上,带着几分慈爱,几分欣赏,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从最初一个寂寂无名的县令,到如今执掌幽并、都督四州、天下侧目的骠骑将军,不过短短十年光阴,却仿佛走过了别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道路。
这份成长,这份功业,这份气度,早已超出了他最初所有的预期。
“安之,过来坐吧。”郭鸿抬手示意,声音温和而低沉,“今日宴上热闹,你身为骠骑将军,应酬繁多,满场皆是文武官吏、世家首领,老夫有许多心里话,不便当众说与你听。”
“此刻夜深人静,院中只有你我二人,正好可以静下心来,好好说几句真心话。”
刘靖依言坐下,坐在郭鸿对面的石凳上,身姿端正,神色平静。
郭鸿亲自提起桌上的酒壶,为他斟满一杯温酒,又为自己斟上一杯,动作缓慢而沉稳,语气也随之低沉下来:“今日宴上,王晨、郭缊、李堪、羊衜他们轮番起身,劝你兵发冀州,言辞恳切,慷慨激昂,甚至愿意倾全族之力,出人出粮,为你前驱,这些话,你都一字一句听明白了吧?”
刘靖明白郭鸿语中深意,轻轻点头,没有丝毫隐瞒:“妇翁,他们所言,我一字一句,都记在心里,未曾有半分忽略。”
“他们不是一时冲动,更不是逢场作戏。”郭鸿放下酒壶,双手放在石桌上,目光凝重,面露冷笑,字字清晰,“他们是真的跟着你,吃到了这辈子最大、最安稳、最丰厚的一块肉。”
“自你入主幽并二州以来,北破胡虏,内安百姓,劝农桑,修水利,轻徭薄赋,整顿吏治,推行策试,州郡气象焕然一新。”
“幽并二州的安定与繁荣,已经让他们家族兴旺、子弟得官、产业扩张、势力大涨。”
“从前在乱世之中,他们只能苟全性命,守着一隅之地度日,朝不保夕,暮不谋朝。”
“如今跟着你,他们却能抬头挺胸,扩土开疆,子弟入仕,族人安稳,这份富贵,这份荣耀,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。”
“如今,幽并二州的利益已经渐渐见顶,小小的两州之地,已经装不下他们越来越大的胃口,装不下他们越来越高的野心。”
“冀州户口百万,富庶天下,是他们眼中下一块必须吞下的肥肉。”
“而你,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,唯一的依靠,唯一能带领他们攫取更大利益的人。”
刘靖轻轻一叹,语气平静,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:“妇翁,我明白。他们推着我走,赶着我走,盼着我走,我也只能往前走。不过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。”
郭鸿看着他,忽然沉默了片刻,翁婿两个人突然相视一笑。
他们都都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。
世家大族想要刘靖拼命地打更大的天下,让他们有更高的官做,有更好的利益。
可是呢?
刘靖也需要他们有这样一个期望。
郭鸿对刘靖说道:“既然他有那么高的期望,明年打仗,他们不拿点实打实的利益出了来,那说不过去。”
“他们不是想要做官吗?”
“那得看他们能拿多少粮食,能出多少人,能给多少好处了。”
“这些东西都不给,到时候好意思找您要官做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