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诸侯被孙坚骂得面色涨红，低头不语，却依旧无人敢应声附和西进。
十八路诸侯里公认最软弱、最没担当、最不敢战的兖州刺史刘岱，此刻干咳一声，小心翼翼开口：“孙将军忠勇可嘉，某心中敬佩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我军新整，粮草未足，士卒久驻疲惫，贸然轻进，若有差池，非但不能讨贼，反而引火烧身，连累一州百姓。”
“依某之见，还是稳扎稳打，先整军积粮，再徐徐图之，方为上策。”
“稳扎稳打？”孙坚怒极反笑，“若真如刘幽州所言。等到董卓裹挟天子西入关中，据守崤函、潼关之险，那时再想西进，便是登天还难！”
“尔等口中的稳扎稳打，不过是畏敌避战、苟且偷安的借口罢了！”
山阳太守袁遗是袁绍同族，素来持重，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，对着袁绍躬身道：“盟主，孙将军所言，乃是一腔忠义。”
“诸位使君所虑，乃是军中实际。依在下浅见，不妨先遣细作潜入雒阳，打探董卓虚实，看看其军心究竟如何，是否有西迁迹象，再做决断，如此既不冒进，也不误良机，方为两全之策。”
这是典型的和稀泥、拖时间。
袁绍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甘与嫉妒，神色渐冷，语气也变得敷衍而决绝，彻底摊开了自己的心思：“诸位，讨董兴汉，本初义不容辞，然关东诸营新整、粮草未足、士卒疲弊，贸然西进，乃取败之道。”
“虎牢既已克，雒阳震动，我意以联军主力镇守关外沿线，控扼粮道、震慑诸侯、稳固后方，至于西进雒阳、直捣董卓巢穴……有志者、力足者，可自率所部前往，本初绝不阻拦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帐死寂。
谁都听明白了。
袁绍不西进、不担责、不抢功，只想把西进变成自愿行为，赢则盟主有份，败则与他无关，自己则稳稳占据大义名分。
刘岱、张邈、孔伷等诸侯纷纷松气，连声附和，本就畏缩不前的他们，巴不得有这台阶下。
孙坚脸色骤变，失望、鄙夷、痛心交织，霍然起身，甲叶铿锵作响：“盟主！虎牢已破，董卓胆裂，此乃百年不遇之机！我等举义兵、诛暴乱，本为西迎天子、复还旧京，如今却驻足观望、纵敌苟延，岂不负天下之望？”
袁绍闭目轻叹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决绝：“文台，我知你勇，然兵事非只凭勇。各营心思不一，强驱西进，必生内乱。你愿往，便自去；我留此镇抚大局，各尽其责即可。”
短短一句话，彻底打碎孙坚心中最后一点期望。
他盯着袁绍，眼中光芒一点点冷下去，最终重重一抱拳，声音冷硬如铁：“既如此，坚不强人所难！某自率本部，西进讨贼，虽死无憾！三日内，必至虎牢关下，与燕侯合兵！”
说罢，转身大步出帐，再不回头。
帐内诸侯望着孙坚愤然离去的背影，神色各异，有人不屑，有人暗喜，有人愧疚，却无一人起身挽留，更无一人表态愿同往。
袁绍缓缓睁开眼，望着帐门，眼底闪过一丝冷厉，轻声对身旁袁术道：“孙坚勇而无谋，又与刘靖结盟，日后必成大患。传令下去，粮草转运，稍稍迟滞一些，不必太急。”
袁术心领神会，微微躬身：“盟主放心，我明白。”
孙坚离去之后，联军大营并未迎来整军备战的景象，反而更加松散懈怠。
济北相鲍信是少数尚有血性之人，曾私下对亲信叹道：“能拨乱反正者，必刘燕侯也。诸公虽盛，不久必亡。”
可他兵微将寡，人微言轻，无力改变大局，只能扼腕叹息。
联军军议散去，各归本部。
公孙瓒所部营地大帐之内，灯火微暗，气氛沉凝。
刘备、张飞侍立一侧，甲胄陈旧，却身姿挺拔如松。
刘备自涿郡起兵，辗转投奔公孙瓒，虽有忠义之心、济世之念，终究兵微将寡，在诸侯之中，几无立足之地。
他现在只是公孙瓒帐下的长史，如今十八路诸侯之中多了一个威震天下的刘靖，反倒更没了刘备的位置。乱世之中，实力说话，无兵无地，纵有皇室之胄、仁义之名，也不过是旁人帐下一吏，连列席诸侯之位的资格都没有。
张飞按捺不住性子，一双环眼圆睁，满是焦躁。他粗人一个，看不得这般虚与委蛇、畏缩不前，只觉得满帐诸侯皆是鼠辈，配不上“讨贼兴汉”四个字。
公孙瓒按刀端坐，面色疲惫，眼神却透着一股急切，早已无心战事，心中只念着北归之事。
早在会盟之初，公孙瓒便已与袁绍暗结盟约，二人共谋大计：待讨董之势稍缓，便联手北上，共取幽州之地。
幽州地接边地，战马成群，兵源充足，乃是争霸天下的根基。刘靖以幽并两州为基，练出一支横行天下、所向披靡的精骑，东征西讨，南挡北拒，从无败绩，早已让天下诸侯看红了眼。谁掌握幽并，谁便掌握天下最精锐的骑兵、最充沛的战马来源，这一点，公孙瓒与袁绍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二人心中，早已将幽州视作囊中之物，只不过借着讨董之名，行割据之实。如今虎牢已破，董卓大势将去，关东联军名存实亡，正是抽身北归、布局根基之时。
公孙瓒本就出身边地，尤善骑兵，对幽州这块地盘垂涎三尺，如今再无理由在关外空耗粮草、虚掷光阴，只想即刻拔营北归，整军备战，为日后瓜分幽州、吞并青州、称霸北疆做足准备。
刘备望着帐外虎牢关方向猎猎旌旗，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难掩的恳切与不甘：“伯圭兄，虎牢既下，雒阳咫尺，董卓内乱在即，此正是我等义士建功、迎奉天子之时。备虽微末，愿率本部曲，随孙破虏西进，效犬马之劳。”
张飞目眦欲裂，声如洪钟，按捺不住：“兄长说得对！那董贼烧杀劫掠，罪该万死！俺老张正好杀他个痛快，也叫天下人知道，我涿郡张翼德，不是无名之辈！西进！俺铁定要西进！”
公孙瓒眉头紧锁，摆了摆手，语气直白而不容置疑：“玄德，翼德，我知你们心热，可如今局势，你们看得还不明白？”
“袁本初只想回冀州，无心讨董；各路诸侯各怀鬼胎，不过借盟名为自家谋利。”
“刘靖虽破虎牢，却独控险道，可孤军西进，生死难料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帐口，望着北方幽州、青州方向，语气笃定而冷厉：“我与袁本初已有密约，共谋幽州，此地不可久留，空耗毫无意义。”
“我意即日拔营，返回青州，整饬边备、安抚郡县、集结兵马，为日后北上做准备。”
“关东、幽州才是你我争衡之地，留在此处，不过是为人作嫁。”
刘备心中一沉，轻声劝道：“伯圭兄，天子蒙尘，旧京倾覆，义士当以社稷为先……”
“社稷？”公孙瓒冷笑一声，转头看着刘备，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，“玄德，你是我部属，理当听命行事。”
“乱世之中，先有立身之地，才有社稷可言。我意已决，全军北归，你与翼德率本部曲随我同行，不得有误。”
“西进之事，休要再提。”
刘备身子一僵，脸上血色渐褪。
他身为公孙瓒部属，军令如山，不可违抗，即便心中万般不甘、万般想西进建功，也只能俯首听命。
张飞怒目圆睁，攥紧长矛，便要开口争辩，却被刘备死死按住肩头，以眼神强行制止。
刘备沉默良久，终究躬身一礼，声音低沉而苦涩：“备……谨奉伯圭兄将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