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启秘境,便广开仙途。故除圣乾两方仙家外,其余修士皆可入内。一来二去,这孤岛周边竟自成一处临时坊市。”
魏青梧他话音方落,众人已降至岛畔滩涂。
暮色如铁,沉甸甸地压在孤岛上空。
潮湿的江风卷着细沙,扑打在简陋摊位破旧的篷布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就在魏青梧一行人踏上滩涂的刹那,周遭原本聚集的数十名散修、劫修顿时如惊弓之鸟,纷纷退散。
有眼尖者认出魏青梧袖口的鳌山纹,更是脸色大变,头也不回驾起遁光远遁。
“鳌山道院的人又来了!”
不知是谁短促地低呼了一声,嗓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惊惶。
“咻——!”
一道土黄色的遁光率先从摊位后窜起,头也不回地扎向水光深处。
紧接着,又是三四道颜色各异的遁光腾起,如丧家之犬般四散逃开。
海风中隐约送来他们零碎的、充满怨愤的咒骂。
“快走……是魏青梧,三天前他打着跟乾宁修士斗法的幌子,先把给他助拳的琼山六杰他们给端了!”
“狗日的鳌山道院,哪有打外人之前,先打自己人的说法!”
“道友慎言,魏青梧说是害怕我们内部出了奸细叛徒,勾结乾宁修士,这才以防万一……”
“他大爷的!我们连乾宁修士的脸都没看见,想勾结也没机会啊……”
声音随着遁光远去,迅速被海潮声吞没。
朱真、秦紫霞两人回头,看向魏青梧,目光诡异。
其余几名跟随的采炁修士,也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,彼此交换着眼色。
“咳咳……污蔑,都是污蔑。”
魏青梧讪讪一笑。
“人心叵测,这些散修惯会捕风捉影,编排是非。”
林锦瑟靠着圣乾斗法发了笔横财。
他魏青梧,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,谋划机缘。
老实说,白庐秘境过于凶险。
而若无万全准备,魏青梧也不愿轻易跟乾宁修士斗法。
思来想去,似乎只有秉承攘外先安内的方针,先对这群想捡便宜、坐享渔翁之利的散修邪修下手,反而是一本万利的买卖。
虽然发财的速度慢了些,但不得不说,极为安稳。
众人低语声中,魏青梧率众径直走向剑冢。
沿途还可见有简陋的摊位。
坊市并未因方才的骚动彻底冷清,更多的散修只是缩回了各自的摊位后,垂下头。
或摆弄货物,或闭目假寐,只以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过这些气息凝练的道院弟子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面前摊着几张符纸,都是些还算精良的“神行符”、“避水符”。
旁边是个浑身腥气、指甲缝里嵌着黑红污垢的猎户,脚边摆着几个粗陶罐,罐口敞着,里面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微微荡漾,散发出浓烈的精怪精血气味。
最扎眼的,却是坊市边缘,一个靠着石台的枯瘦老者。
他须发皆白,乱草般披散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飞虫,一身灰布袍子油光发亮,不知多久未曾浆洗。
他就那么盘坐在地上,面前摊开一块颜色难辨的破布,布上用木炭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大字:
“白庐秘境必备探索情报——金丹真君们不得不说的往事。”
“独家秘闻,一份仅售十符钱。”
朱真和秦紫霞的脚步同时一顿,眉毛高高挑起。
这老儿,好大的狗胆!
金丹真人,餐霞饮露,神游归墟,已是一定程度上执掌天纲法理的存在,岂容这般蝼蚁似的散修在背后肆意编排、甚至标价售卖其往事?
这已非不敬,简直是捋虎须、揭逆鳞!
然而,这枯瘦老者却安然坐着,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,对周遭或惊骇、或好奇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恍若未觉。
他身前那破布边缘磨损得厉害,显然这般营生,已非一日。
散修的辛酸,便在于此。
在背后嚼金丹真君的舌根,未必立刻就有真君降下雷霆之怒,顺手将你碾作飞灰。
可若是囊中空空,没有符钱购置丹药法器,在这步步杀机的修仙路上,却是定然早死。
这老者能活到今天,面色虽枯槁,气息却平稳,本身就透着诡异。
说不定,他这番做派,早已在某位金丹真君那里挂了号了,只是不知为何,那真君竟容他活到如今。
“不可招惹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,附近过路的散修,以及魏青梧这些道院弟子们,心中都浮起这四个字。
众人默契地移开视线,脚下不着痕迹地偏转方向,与那枯瘦老者所在的角落拉开更远的距离。
秦紫霞也收回目光。
这时,秦紫霞忽然在一处嘈杂街巷前驻足。
这条巷子与其他兜售货物的区域截然不同,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器光华,没有丹药符箓的异香,甚至没有多少吆喝声。
巷子两旁,地上只稀稀落落插着一些焦黑、残破的木牌,牌上大多只刻着两个古拙的字——
剑奴。
牌后,或坐或跪,是一个个身影。
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色麻木,周身气息或微弱,或凌乱,唯有一双双眼睛,在蓬乱的发丝后,偶尔闪过野兽般的求生欲。
其中不乏气息凛然、筋骨强健的武者,也有少数几个身上残留着微弱剑气波动的落魄修士。
此刻,秦紫霞的目光,便落在了巷口一处。
那里插着的木牌颜色最新,字迹也最清晰。
牌后,则坐着一名白衣青年。
他低着头,长发如墨,未冠未簪,散乱地垂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即便如此,也依稀可见,这白衣青年端的是俊朗无比,目若点漆,自带一股剑客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