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金钩真人挥袖。
一道五色斑斓、似霞似瘴的诡异光华悄无声息涌出,化作无形之火,朝着戏台轻轻一烧。
霎时间,台上光影扭曲变幻,更有响音轰轰,把荒野虚空都震颤得似乎晃了两晃,入目漾荡褶皱,耳鼓发涨。
而戏台上,
那江南柔媚的戏文腔调陡然一变,竟化作了高亢激越的川剧锣鼓!
那红衣花旦身影模糊,再清晰时,已变作一位面戴狰狞脸谱、背插四面靠旗的威武将军。
随着急促的鼓点,威武将军踏着罡步登场,每一次转身扬袖,脸上脸谱便骤然变幻,或红脸忠勇,或白脸奸诈,或黑脸刚直……
“你于【采炁】境,修行已近圆满。只需放牧武清,广布道种,培育一尊武道宗师,取其至刚至阳之元神,再以至阴至煞之法洗炼,便可将你那【普度六合幡】彻底洗净跟脚,由法器之属,一举跃升为真正的法宝。”
金钩真人语气转冷:“然,你欲放牧武清,便绕不开一人。”
“还请师尊指点。此人为谁?”
“陈顺安。此人,便是你的劫。”
“陈顺安?!”
孔秋华瞳孔骤缩,心神剧震,目光闪烁间,沉声道,
“师尊明鉴,弟子虽欲求宗师元神,却未必非与陈顺安为死敌,强夺他那道宗师元神。大不了我多费数十年苦功,将武清县这方良壤好生施肥沤土,重新栽培一尊宗师便是……”
陈顺安以凡俗武道宗师之身,逆伐盘岵的场景犹在眼前。
之后虽看似沉寂,但先是受封驻守武清县的地阙灵泉,又任太玄稽查使,镇压鳌山叛徒;
乃至此番圣乾斗剑,稳居后方,深居简出……
桩桩件件,孔秋华皆有耳闻。
尤其是张虚灵闭关冲击【玄光】境界,更如悬顶之剑,令他心生忌惮,实不愿与陈顺安过多纠缠。
毕竟在他看来,他和陈顺安、张虚灵之间,其实并无不共戴天之仇、阻道之恨。
先前放牧武清,误伤些凡俗武者,其中或有陈顺安故旧。
后来虽又打了张虚灵脸面,当着他的面贿赂易松子。
但有道是:大道长生门户,凡个惺惺觉悟。铅汞紧收藏,方始澄神绝虑。
仙凡有别,大道无情。
修仙之辈,当绝虑忘机,趋吉避凶,岂能为尘缘琐事羁绊?
退一步万步说,他孔秋华不也吃亏了吗?
数十年的布局一朝功散!
差不多行了,还真的要不死不休不成?
且观陈顺安归乡后,或隐于地阙灵泉苦修,或享齐人之福于绵宜坊,似有默契,不欲再究前事。
孔秋华实在想不通,陈顺安何以成了自己的“劫”,竟劳烦师尊亲临示警。
“痴儿!”
金钩真人摇头轻叹,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与讥诮,
“你早已被劫气蒙蔽灵台,身临焚身悬崖而不自知,犹以为脚下是坦途,两侧是锦绣。”
言罢,他忽地朝孔秋华轻轻吹出一口清气。
这气看似缥缈,却仿佛勾动了冥冥中的命运丝线。
孔秋华只觉身不由己,眼前光影流转,耳边锣鼓喧天,待回过神来,骇然发现自己竟已置身那变幻莫测的戏台之上!
身上不知何时披挂了金甲,背后插着四面绣龙彩旗,俨然成了戏中那位命运早已注定的将军。
“锵锵锵——”
锣鼓愈急,他不由自主地随着既定的命轨,踏着台步,咿呀开腔,唱起戏文。
第一曲,路靖血仇。
戏台上,他化身操纵武清、催熟宗师的幕后黑手,台下观众席中,陈顺安冷眼旁观。
最终,为亡友路靖,陈顺安忽冷声一笑,大喝一声,打出一道寒光,好似滔滔惊浪,笼盖四野,将他吞噬于戏台之上。
第二曲,牧县之祸。
他再次于戏中放牧武清,引得生灵凋敝。
陈顺安请动鳌山道院,持律令而至,以煌煌正法,借圣朝律令与宗门大义,公开将他斩杀于武清县衙之前,百姓称快。
金钩真人的声音,如同天外之音,冰冷地穿透戏台的喧嚣,在他神魂深处回响。
“《金丹宝鉴》,本源自龙虎金丹道统,龙虎金丹此道统所承天纲,历来有记载者,二十有四。”
“而《金丹宝鉴》此法,可求法脉有【光始电】、【戴胜降】两种。”
“【光始电】,二月春分第三候。电者阳之光,阳气微则光不见,阳盛欲达而抑于阴。其光乃发,故光始电。浩浩荡荡,正大光明,照尽世界一切阴翳不洁。”
“【戴胜降】,谷雨第三候,戴胜降于桑。天工化育、时序劝进,顺应天地节律,点化生机于将萌未萌之际,犹如戴胜鸟一啼,万茧待吐;羽冠一振,百谷知时。蕴含催化、司时、劝业之伟力……”
荒山中,残月被游弋的薄云啃噬,漏下几缕惨淡青光。
戏台上,孔秋华依旧兀自甩袖唱戏,又唱到新幕。
第三曲,玄光之戮。
戏幕再转,陈顺安竟已悄然突破至【玄光】境界,气息幽深如海,却依旧不显山不显水。
而孔秋华,仍在【采炁】境徘徊。
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陈顺安如鬼魅般潜入他的洞府,没有言语,没有缘由,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与碾压般的修为差距。
任孔秋华诸般法宝神通尽出,却如螳臂当车,最终道消身殒,连阴魂都未能逃出。
你一个【玄光】高功,居然偷袭暗算于我?
临死前,孔秋华憋屈愤懑。
戏台下,金钩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。
“法脉为里,天纲为表。所谓‘求金’,便是修持法脉之理,引动天纲表率,降下垂青,二者合一,金丹乃成。”
“然则,流传于圣朝内的《金丹宝鉴》,早已被【萨满天纲】之力暗中篡改阉割。凡在此界修行此法者,受冥冥束缚,最终只能去契合【腐草萤】、【泽腹坚】这两则法脉。”
“那【腐草萤】,早已被鳌山道院的鳌山真人占尽先机,几乎走到尽头,独得对应天纲青睐。陈顺安若不想永世活于鳌山阴影之下,为其托举法脉威能,必会另寻他途——那最后一道可供选择的法脉,便是【泽腹坚】!”
风忽然急了。
“咚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