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抟隐约看到。
那看似丑陋狰狞的章巨躯壳之下,似乎隐伏着一道何等尊贵、何等炽烈、又与这片长白圣朝气运隐隐相连的紫金真龙之气!
那气息虽然被某种极高明的变化之术扭曲、遮掩。
但本质上的煌煌天威与【萨满天纲】的联系,却如暗夜萤火,极难同尘!
这哪里是什么拦路打劫的野生水妖?
这分明是……
陈抟心脏狂跳,几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他猛地一挥手,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法力涌出,便将一众弟子震得倒退几步,跌落在甲板之上。
“师叔?!”
年轻弟子极为错愕,不解其意。
陈抟却已无暇解释,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脸上瞬间堆起几许和善笑意,朝着那巨章遥遥拱手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客气,
“误会!天大的误会!这位……呃,道友息怒!息怒!”
他语速极快,态度诚恳。
“毁人屋舍、坏人宫殿,造价赔偿,本是天经地义之事!是我等初来乍到,不熟悉此地方圆水情,惊扰了道友清修,实乃无心之失,万望海涵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,接连取出道道宝光莹莹之物。
一匣深海千年寒玉髓,三颗龙眼大小、灵气逼人的避水珠,一瓶以归墟特产凶兽内丹炼制的淬体宝丹……
一眼望去,居然不下十余桩宝物,不少更是乾宁国的特产,便是寻遍长白圣朝,也难找到相似之物。
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,权当给道友压惊,并赔偿宫殿损失。”
陈抟亲自用一股柔风托着这些宝物,小心翼翼地向那章巨送去,脸上笑容不变,
“我乾宁国乃礼仪之邦,最重规矩道义,绝无恃强凌弱、有辱国体之行径!此事错在我方,理当赔偿!”
章巨愣了一下,巨大的眼珠转了转,看了看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宝物,又看了看陈抟那副客气到近乎滑稽的表情。
不是,怎么跟他预想中的情况不大一样啊?
他本想做个剪径的恶人,最好再道一声此山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,继而亮出他的神通,这才方便他做后续勒索之事。
陈抟此人如此识相,反而逼得他章巨不好狮子大开口。
半晌,章巨那闷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,怒气似乎消了不少,但依旧蛮横,
“嗯……算你这外邦来的家伙识相!东西本王收下了!下次再敢乱闯,撞坏本王别的行宫,可就没这么便宜了!”
说罢,几根触手一卷,将那些宝物尽数收起。
然后,章巨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,众爪滑动,搅起一片浑浊,很快便消失在幽深的运河底部。
只留下渐渐平复的波澜和目瞪口呆的乾宁国众人。
直到那大妖的气息彻底消失,陈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蓄势待发的法力也渐渐消散了去。。
“师叔!您这是为何?”
先前那年轻弟子再也忍不住,上前急切问道,
“不过一拦路敲诈的蠢笨水妖,纵然有些道行,又何惧之有?我等使团代表乾宁国威,岂能向一水妖低头赔礼?这若传出去……”
“蠢货!”
陈抟猛地转头,厉声打断,脸上余悸未消,眼神中却充满了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,
“你看清楚那是什么水妖了吗?!”
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,声音虽低,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核心几人的耳中:
“方才那精怪,与此圣朝国运紧密相连,乃是最纯正的白山皇族血脉!”
众人闻言,如遭雷击,脸色剧变。
陈抟深吸一口气,目光望向巨章消失的水面,眼中充满了忌惮。
“若我灵官法眼所见不差……他恐怕就是当今那位【保庆至圣执玄真君】的幼子。”
“那位几乎不在人前露面,序齿为十六,名唤永璘的小阿哥!”
……
……
四大道院,乃至整个京畿附近,所有宗门的年关大岁。
随着乾宁使团的到来,都草草了事,显得格外潦草仓促。
按往年旧例,那些有幸通过层层筛选、得以拜入仙门的幸运儿,本有足足月余的风光——
跨骏马,披彩红,在各自宗门仙长的陪同下夸官还乡。
于祖宗祠堂前焚香礼拜,引动四方香火气运来朝。
那是一场关乎宗门颜面与未来气数的盛大仪典。
而今岁,一切从简,能省则省。
几乎所有仙家的精力和目光,都投向了此刻正安静飘荡于大运河上的那支乾宁使船。
鳌山外院,登仙院。
不久前还摩肩接踵、挤满了各路英豪与落榜者的广场,此刻人影寥落,只余十余人稀稀落落地站着。
他们神情各异,有的忍不住仰头,目光试图越过重重屋宇,投向运河方向;
有的则指着空荡荡、连装饰帷幔都未来得及撤下的观礼台,低声议论。
“也不知哪位仙长能看中我。”
“听说鳌山道院分为五座仙峰,衣钵传承,修行功法、行径风格各不相同……我也不挑,随便哪座仙峰把我收下,哪怕让我永不离开洞天福地,我都愿意。”
“不过那武清县还真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不成?前两个月出了位陈宗室不说,此次年关大岁,那赵光熙、祝涛两人竟都跻身前十之列,顺利通关。”
“这就罢了,连那个姓林的老头,不过斩二贼实力,怎么也莫名其妙留在最后,成了个什么雾縠童子?”
众人的目光,不由都瞥向了广场一侧。
那里站着三人,自成一个小小圈子,颇受瞩目。
正是来自武清县的林守拙、赵光熙、祝涛。
往年武清虽也偶有才俊过关,但像此次这般,同县三人齐过,确是前所未有之事。
对此,众人也只有酸溜溜地又羡又恨。
祝涛绷着脸,努力维持着平静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。
他确是靠着自己那股子悍勇狠劲,加上几分运气,在最后一关险之又险地跌撞过来。
倒是跟陈顺安无关。
毕竟陈顺安不抽冷子,暗算他就算是心胸宽广了,自然不会再为他‘任人唯贤’。
至于那林守拙嘛……
我陈顺安身为【采炁】仙家,如今更是圆满完成稽查任务,得红瑶夫人提拔,入太玄芝灵峰内峰,可择洞府。
手下定然会缺些扇风看门的童子。
所以找些亲近人,相信的故友,怎么了?
一人飞升,鸡犬升天,本就是情理之中!
“登仙金台,开!”
一道清光自登仙院深处涌出,化作朦胧光门。
留守的一位道院执事扬声:“过关者,依次入门,不可喧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