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坛讲道散罢,云霞渐收。
红瑶夫人的身影淡淡消散于白云悠悠之间。
陈顺安刚起身,那位面如重枣、气息刚猛的男便已含笑迎了上来。
“陈师弟留步。”
陈顺安驻足,执礼道:“魏前辈有何指教?”
此人名姓唤作魏青梧,正是那仙二代魏丁卯的父亲,乃太玄芝灵峰【采炁】境界前三甲的人物,甚至还隐隐压过张虚灵一头。
只是此次张虚灵下山寻觅良才,得陈顺安这一武道宗师。
不仅被宗门重赏,还成功钓出了那伏穰圣教的乌屍老怪,完成器成上等,术定枢纽这步。
如今更是在闭关,准备突破【玄光】境界,所以倒显得魏青梧此人落后一步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
魏青梧笑容爽朗,声音洪亮,自然而然地与陈顺安并肩朝法坛外行去,状似随意道,
“只是见师弟初入内峰,便得夫人青睐,为兄心中既喜且慰。我太玄芝灵峰,后继有人啊。”
“魏前辈多礼了,不敢以师弟自称。我跟令郎魏丁卯都是平辈之交,”
“无妨,咱们各论各的。”魏青梧显得十分平易近人。
而陈顺安心中却已提起三分警惕。
魏青梧此人与张虚灵素来不睦,虽谈不上来生死大敌,但为争资源、为争内峰座席,往日里也是火药味十足。
只是碍于宗门铁律,严禁弟子门人互相厮杀,尤其是两人都是有望【玄光】境界的仙才,更是被宗门反复叮嘱。
争可以,但不可落了鳌山道院的脸面,传出去被其余宗门法脉耻笑。
所以魏青梧此刻接触自己……
果然,寒暄几句后,魏青梧话锋一转,看似关切道,
“听闻师弟与草寒道友有些渊源?草寒道友闭关冲击【玄光】已久,为兄甚是挂念,不知他近况如何?师弟若有消息,还望不吝告知,也好让为兄安心。”
来了。
陈顺安心念电转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与茫然,
“不瞒魏前辈,陈某虽蒙草寒师叔指点,但此等闭关乃头等大事,洞府禁制全开,等闲不得近前,更遑论知晓内情。”
“便是夫人,恐也难知详情。师兄若实在挂念,或可向掌管闭关秘境的执事长老询问?”
魏青梧目光在陈顺安脸上停留一瞬,见他神色坦然中带着些许无奈,不似作伪,眼中精光微闪,哈哈一笑,拍了拍陈顺安肩膀,
“是为兄唐突了。草寒师弟法力通玄,定能一举功成。”
他略压低声音,语气更显亲近,
“陈师弟,你初来乍到,内峰虽好,却也人多事杂。为兄虚长几岁,在此经营日久,你若有何难处,或需助力,尽管开口。有些位置,看似光鲜,却也招风,需得根基稳固,方能坐得长久。”
这话里的拉拢与暗示,已十分露骨。
魏青梧显然并不全然相信陈顺安不知张虚灵情况的说辞,退而求其次,想将他收为己用。
至少埋下一颗将来可能探听张虚灵虚实的钉子。
陈顺安心中一凛,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,
“多谢魏师兄提点关照。陈某省得,初入内峰,自当谨言慎行,勤修苦练,不负夫人与诸位师兄期望。至于其他,陈某修为浅薄,见识短浅,只想先做好分内之事,站稳脚跟再说。”
婉拒之意,清晰分明。
魏青梧脸上笑容不变,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旋即又化为爽朗,
“好!师弟心思沉稳,脚踏实地,大善!既如此,为兄便不叨扰了,来日方长。”
说罢,再一颔首,转身化作一道刚猛炽烈的赤红遁光,破空而去,留下灼热气息缓缓消散。
看着那远去的遁光,陈顺安在原地静立片刻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,唯有一声轻叹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内峰的潭水,果然比外峰幽深湍急得多。
自己尚未主动招惹,麻烦与试探便已接踵而至。
魏青梧的拉拢看似客气,实则暗藏机锋,今日婉拒,怕是已多少得罪了这位在内峰颇有势力的师兄。
不过,他并无多少惧意。
大道独行,可不是做一个好好先生,与人友善,互不得罪,便可证道逍遥的。
无非是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想到此处,陈顺安不再犹豫,驾起遁光,径直朝此次归来的首要目标。
阳壤赤松峰而去。
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,青蘅缠霞峰。
只见云海缭绕,霞光万丈,时有妙龄女子,或临于溪水边,或纵身于虹彩之中,沐浴嬉笑,弹琴吹笙。
而在缠霞峰,内峰的某个洞府中。
秦紫霞咬着下唇,脸色苍白,手指微微颤抖地从自家师尊静室内的一个古朴玉匣底部,摸出了三枚灵光内蕴的深紫色玉符。
秦紫霞师从追云叟郭云,此人法力高深,乃【玄光】中期境界,可算定一峰数百年巨细,根骨福缘深厚无比。
在拜入鳌山道院之前便奇遇连连,不是跳下山崖后捡到上古法器,便是被什么蛮荒异种拜为主人。
之后加入鳌山道院后也是进步神速,不过一甲子,便修至【玄光】境界。
持有金霞冠、扫霞衣、阴阳镜,足足三把法宝。
放眼整个鳌山道院【玄光】高功中,也是独占鳌头,实力靠前之人。
而此刻秦紫霞偷出的古玉,唤作紫府通玄玉,是追云叟珍藏多年的“养老钱”。
每一枚皆可抵上千符钱不说,长期佩戴身边更可安神驻颜,延缓衰老,乃真正可与天地争寿的至宝。
对于【采炁】境界的修士来说,一枚通玄玉可续一甲子寿元,三枚便是三甲子。
便是对于【玄光】修士来说,一枚也可续十年寿元。
说一句价值连城都低估此物了。
真正意义上,可以说是追云叟的棺材钱了。
此刻,随着紫府通玄玉到手。
秦紫霞心中愧疚如潮水翻涌。
师尊平日虽严厉,待她实则极好,可陈顺安的话语和三千符钱的要求,如同附骨之蛆般在她心头盘旋。
她知道自己此举荒唐,近乎欺师灭道,可一种古怪的情愫压倒了一切,还是令她鬼使神差地做出这般行径。
“想来,若是师尊知晓了,也会赞同徒儿追寻自己的幸福吧?”
她默默想着,然后匆匆将玉符收入怀中最贴身的储物袋,掩好玉匣,尽可能恢复原状。
然后对着静室方向无声叩首,泪珠滚落,随即咬牙化作一道略显仓皇的霞光离去。
她却未曾察觉,就在她身影消失于洞府外云雾中时。
静室深处,一双仿佛映照着三世流转、沧桑变幻的眼眸缓缓睁开,无声地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。
那眼眸的主人,是一位老道。
这老道面发金容,项背圆光,光是站在那里,便是夺尽日月星辰之光,时而如落霞隐匿,时而如大日初升时第一抹朝阳映照四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