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陈顺安所知,这片天地并无阴曹地府、十殿阎罗之说。
修仙者所说的转世重生,也不过是一缕真灵未散,投入母胎之中,强行占据婴儿躯体,掐灭对方尚且孱弱的神灵,乃夺舍之法。
此法有伤阴德,即便是【道基】真人,也是五世而竭,最多只能夺舍五次。
而无论是凡俗还是修仙者,身陨之时,都会有天、地、人三魂崩散。
天魂归天,地魂则往幽冥深邃中去,唯有人魂乃寄托真灵所在。
【采炁】及以上修士,由于人魂极为强大,经得起阳火烤炙、罡风吹袭,便可短暂留存世间,从而施展夺舍之法。
但对于凡人,哪怕是真意武者来说,人魂过于孱弱,往往刚脱离躯壳庇护,只是被日光风雪一吹,便消散为青烟。
只是这路靖,或许是由于当日强求武道宗师境界,曾短暂一窥此境位格。
死后居然还残留一丝极为稀薄的真灵不散,蕴藏于这尊石人之中。
而且其中似乎还产生了某种连陈顺安、张虚灵等人也未曾料及的变故。
这才躲过了众人法眼,真以为路靖死得不能再死,而这只是尊寻常无奇的石人。
此刻,随着香火消耗,在陈顺安的目光中。
这尊石人顿时大放金光,本粗糙不平的表面竟流淌起好似熔金火砾的华彩。
嗖!
小庆忌乘宝鱼、持莲叶从陈顺安双腿之上须臾飞出。
此刻,石人快速融化,真好似化作金漆流浆一般,塑形在小庆忌体外。
继而在下一刻,这只仅有巴掌大小的小庆忌,缩小成芥子大小,当即落入陈顺安的眉心之中。
宝诰,神宫巍峨。
玉阶铺就,宫阙连绵,金檐叠嶂。
每一片瓦当似乎都闪烁着信众们不同的愿念,有祈求明日博彩甘霖中大奖的,有祈求井龙王水源滚滚,切莫缺水导致吃水涨价的……
往日里,这神宫虽然恢弘神秘,但除了主殿法堂中那尊水元大帝的神像外。
其余庙宇分殿中,都是空空荡荡,并无神像。
而今日,此神宫中,似乎要迎回第二尊神灵。
陈顺安端坐于宝座之上,此刻他的这尊神像,高逾三丈,身着玄底金章泉纹袍,其上隐隐有水光流转。
脚下香坛中,香火缭缭,在其周身环绕。
“庆忌。”
陈顺安目光冷漠,带着高高在上的至高神性,幽幽开口。
但声音并非从口中传出,而是神宫每一处梁柱、每一片砖瓦都在共鸣,化作恢弘天音,回荡不止。
小庆忌瞬间出现神宫,主殿之下,跪拜在地。
“汝本涸泽之灵,上古遗存。秉水德而生,司小泽通衢,然漂泊无依,神格未铸。今日本尊,借这一方水土所奉香火,路靖所留之金身,为汝重筑根本,正位神庭。”
话音未落,陈顺安右手虚抬,取出那方九品都功印,只是凌空一按!
“香火为骨,塑尔金身!”
四四方方的印章勾连香火愿力,漂浮于庆忌头顶。
那滚滚香火,如天河倒悬,轰然注入庆忌体内!
光芒剧烈涌动、拉伸、凝聚。
不消片刻,小庆忌便脱胎换骨,彻底换了个模样。
先是四蹄踏着水焰,一矫健马身缓缓显现。
马身之上,有蛟龙般的脖颈昂起,头颅却更近人形,面如童子,双目湛然若深潭。
细密的青金色鳞片从皮下浮现,覆盖全身要害,鳞片边缘还流淌着香火金纹。
如今的庆忌,论模样或许还保留着几分原貌,但无论是威严还是表征,那跟之前都是有天壤之别。
最终,一尊高约丈二,四蹄之下自然生成一团旋转云水气旋,托举其身的崭新庆忌,出现于陈顺安面前。
“以吾水元大帝之名,奉此方水土万民之信,禀天地水泽流通之意……”
陈顺安话语微顿,略作思索后,道,
“敕封尔为地阙巡水卒!”
谁让庆忌跑得快呢!
现在还好说,陈顺安麾下仅三口淡水井、十余口浊水井。
可等日后水脉增多,甚至统管五湖四海时,陈顺安自然不可能苦哈哈地自个跑来跑去。
什么巡水卒、托盘使者、掌灯侍女、卷帘大将、暖床……咳咳,自然都得有。
这叫知人善用!
符诏入体,庆忌猛地爆发出冲天光华!
瞬间,庆忌的面容上,属于精怪的野性与不羁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神性威严。
眼眸开合间,似有无数细小水流脉络的光影闪过。
而且,不知是否为陈顺安的错觉。
庆忌的五官轮廓,竟跟路靖有几分神似。
恍惚间,竟给陈顺安一种故人当面的错觉。
“尊,尊神……”
期期艾艾,有些不畅的声音,从庆忌口中传出。
“你可是你是谁?或者说,你认识路靖此人么?”陈顺安淡淡问道。
庆忌迟疑了下,目露迷茫之色,
“回尊上,小神就是庆忌啊,只是路靖……奇怪,这个名字好生耳熟,但小神偏偏不记得在何处听过。”
“那你可知晓赵光熙此人?”陈顺安继续追问。
庆忌闻言,下意识脱口而出。
“生死一知己,此人乃小神刎颈之交。路不敢忘……”
说着说着,庆忌的声音渐渐小去。
祂又陷入迷茫之中。
“奇怪,赵光熙这个名字怎么越发耳熟?武清县、水窝子、东家、紫蟹银鱼……奇怪,我脑子里面有些不属于我的记忆。”
陈顺安目光复杂地看着庆忌。
他自己都不清楚,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路靖,还是那已经开智的庆忌。
亦或是这一人一神融为一体,开出了一朵跟路靖相似的花罢了。
但此等死生之事、转世真灵之说,莫说现在的陈顺安了。
恐怕便是【金丹】真君们也不甚明了。
陈顺安也就不再多虑此事。
“巡水卒庆忌,还不归位,更待何时?!”
陈顺安一声敕令,声如黄钟大吕。
庆忌所化的金身仰天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似马嘶,似龙吟,又似溪流奔涌。
祂四蹄下的云水气旋猛然扩张,托举着祂,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,飞向神宫外侧,那片专门为草头神准备的偏殿群中。
流光所过之处,神宫廊柱自动分开,云阶层层铺就。
最终,祂在一座巍峨耸立、匾额上以神文铭刻“地阙巡水卒”的偏殿前停下。
殿门轰然洞开,庆忌投入殿中,稳稳落于玉台之上。
而随着庆忌封神,入驻神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