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老爷子蓬头垢面,手中端的那盏清茶早已凉透。
他坐定在罗圈藤椅上,面上神情甚是不安,时而目光惆怅,时而抬头喃喃自语,眉峰紧锁,神色凄苦。
章老爷子本就八十有几,哪怕早年武学之上有所成就,乃真意高手。
但毕竟分心俗世,操劳章庄,怠慢了修行,早就到了气血衰败的时候。
而现在,他整个人更是苍老了十多岁,本有些紧致的皮肉间,生出无数褶皱细纹出来。
“为什么偏偏是他?”
章老爷子抬起那僵硬的双腿,好似生锈的机括般,发出‘咯吱咯吱’刺耳的声响。
他缓缓起身,在书桌前踱步,连连唉声叹气。
那一日,飞仙碑上出现无名劲指后,他便调查了章庄中所有习武之人,不管主脉旁支、幼童老妪。
却迟迟没有找到那人。
后来,有心腹前来暗中禀告,说是章老夫人,命令徐鸿偷偷传见陈顺安,授予飞仙劲的后续功法。
甚至还将陈顺安带至饮冰学斋,观摩碑林。
章老夫人虽然在章庄德高望重,人人敬仰。
但说到底,章庄真正的主人是他章老爷子。
所以他对章庄上下大小事务可谓是了如指掌。
若是换做旁人,居然敢如此欺上瞒下,引那陈顺安去饮冰碑林。
章老爷子必定会大发雷霆,毫不手软,追责一干人等。
但,此事毕竟是自己夫人的旨意,章老爷子也就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装作不知。
章老爷子自然也知晓,那日陈顺安也曾观摩石碑。
所以当他将章庄翻了个底朝天,却迟迟并未找到那道劲指主人后,他心底便有了个猜想。
但他不愿承认,甚至不愿多想!
好似此事会挑衅他身为章家家主的威严,会让众人给他安上一个刻薄寡恩、功利至上的骂名。
可惜,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偏偏就是他陈顺安!
他陈顺安还成了武道宗师!!
“箐儿,你证明了你的眼光没有错,他陈顺安真的并非池中鱼,而是人中龙凤,值得你托付终身……可是又有什么用呢?”
“你死了!你死了!你不过是他的曾经一位亡妻。等再过个几十年,他长生逍遥,左拥右抱,可还记得起曾经还有你这么个人?”
章老爷子好似自言自语般地哭笑着。
他恨陈顺安。
哪怕现在陈顺安摇身一变成了武道宗师、仙人门徒,他依旧恨。
恨他陈顺安拐走了自己最心爱的掌上明珠。
箐儿是那般乖巧美好,似乎寄托了他对世间所有的期待。
从箐儿降生那刻起,章老爷子就发誓要倾尽自己所有,把最好的给她。
可是……
到头来,陈顺安却没有好好保护箐儿!
“想让我低头服软?不可能!就算是我死……”
章老爷子一把将冷掉的茶碗抓了过来,仰头饮尽。
刺骨的冰寒让他脸皮忍不住狰狞抽搐几分。
这时,屋外传来几道暗含惶恐、忐忑的声音。
“爷爷多日滴水不进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呀。”
“唉,还未等到那位陈宗师呢,怕就怕老爷子熬不住了。”
“你这腌臜泼才,岂能这样咒骂老爷子?那位陈妹夫就算成了宗师又如何?毕竟也是我章家的人,岂能反目成仇,目无尊长?!”
“呵呵,你现在唤人家妹夫了?这么多年,甚至连箐妹在炒豆胡同那间破屋举办婚礼,邀请你去时,你可出过面?”
“便是泥塑的人,受了这么多年冷言讥语,也该心中生出火气。要我说,还是早早分了田产家当,各自散了去吧。”
“老三!你真是翅膀硬了不成,在这个家中,我才是长子!!爹日后若是不在了,当我执家法!”
“哎,别吵了别吵了,还是想想法子吧。”
听到屋外的动静,这些贤子贤孙们惶惶不可终日,好似离群斑马般在书房外等着他的反应。
章老爷子忽然将脸上的狰狞按捺下去,苦笑一声,顿时颓然坐在藤椅上。
“罢了罢了,就服个软吧。便是让我跪下来求他……只要我章庄薪火不灭,代代延存,我就是做一个罪人,又有何妨?”
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,房顶之上。
但见两名修士悄然盘坐于屋脊。
大雪纷飞,不染其影。寒风咆哮,不动其袖。
高高在上,俯瞰一众章庄众人。
其中一人身穿鳌山道院特制的八卦法衣,腰悬一颗灵光流转的古铃,有【采炁】初期修为。
另外一人年纪稍轻,身穿水合服,脚踩一双麻鞋,实力仅有【开脉】后期修为。
“孟师,我等在章庄苦守半月,却未等到那叛徒。那人会不会直接离京畿,南下去了?”
年轻修士看了眼房中的章老爷子,将其纠结、挣扎的神情一览无余。
他只是摇了摇头,便看向他口中的那位孟师。
孟师缓缓睁眼,二目间有金光熠熠,如两颗寒星,撕破长夜,璀璨闪烁,让年轻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去,不敢直视。
孟师只是轻轻一笑,
“那章升可是在鳌山道院授过箓、种过魂灯的。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,一旦被宗门发现他吃里扒外,变卖宝地资产,也难逃扒皮榨骨,一点真灵摄回魂灯的下场。”
那年轻修士闻言,思索少顷后,恍然大悟道,
“所以,章升此人只有抢先一步,比我们先接触到那位太玄稽查使,甚至指鹿为马,自称暗子,将脏水泼在我们身上,才能死里逃生,赚得一线生机?”
孟师面露赞许之色,朝这年轻修士颔首。
“张师弟果然聪慧,一点就透。”
张师弟不敢托大。赶紧拱手回答道,
“哪里哪里,还得仰仗孟师法力,擒拿章升那叛徒。”
原来这两人也是鳌山道院的外门弟子,奉命驻守宝地——
骊珠池
骊珠池坐落于武清县外,大运河北段一处唤作落龙湾的的地方。
《庄子·列御寇》有言: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渊,而骊龙颔下。
骊珠乃仙家重宝,骊龙颌下独有之物,得之甚至可羽化飞仙。
当然,这骊珠池中自然并无真的骊龙栖息,更无所谓的骊珠。
而是不知多少年前,一头疑似骊龙的莽荒异种,沿着地底水脉路过于此,呼吸潮汐间偶然掉落自身一滴涎液。
日久天成之下,这滴涎液又汲取了池中水元、地壳母气,竟形成一道八阶上品灵炁【湛青骊母精炁】。
而这骊珠池中,也正因为有此灵炁的存在,竟繁衍出一批似骊非骊、似蟒非蟒的蛇中异种。
堪称浑身是宝,且相较于其余蛇类,更易炼化恒骨,入道修仙。
往日里,这处宝地由三位鳌山道院弟子驻守。
一名【采炁】初期,两位【开脉】后期。
这【采炁】初期自然便是这位孟师。
剩下两位,一个出身通州张氏,乃大家子弟。
另一个便是那唤作章升的叛徒。
却是大概半月之前,鳌山道院不知为何突然传下暗信,命负责驻守大运河中一应宝地的修士,纷纷撤离,打包带走宝地中全部灵材。
能打包的打包,能拆解的拆解,能掘地三尺的,必须挖到四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