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凌听到议论，微笑不语。田畴则沉稳道：“诸君慎言。燕侯开科举，正是要打破门户之见。单福能连夺别试头名，必有其过人之处。”
正说着，钟声响起。董昭登上台阶，朗声道：“诸生静听！后日辰时，公策开始。考场规矩有三：一、凭考引入场，不得冒名顶替；二、入场需搜检，不得夹带；三、考试期间不得交谈，不得窥视……”
学子们肃然倾听。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，谁也不敢大意。
三月二十二，辰时。
蓟城州学外，一百六十二名学子列队等候。天寒地冻，呵气成霜。
单福站在队中，手心微汗。
他有些后悔，觉得昨日就该向幽州牧表明身份的。
他化名单福，籍贯写成“颍川许县”，身份是“游学士子”。
这身份经得起查吗？
他不知道。
就算是徐庶一向沉稳的性子，如今也有些忐忑了。
“单福！”吏员唱名。
单福深吸一口气，上前递上考引。验看文书的官员仔细核对，终于挥手：“入。”
搜检果然严格。
两名士卒仔细检查他的衣物，连发髻都要解开查看。
单福心中紧张，若在此时被查出真实身份……但士卒只是例行公事，并未为难。
通过检查，他被引入考间。屏风隔出三尺见方空间，一案一椅一炭盆，笔墨简砚齐全，火盆烧得正旺，驱散了寒意。
辰时三刻，钟声再响。
刘靖在董昭、戏志才的陪同下步入考场。
他今日未着官服，只穿一袭青袍，但威仪自生。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诸生免礼。”刘靖抬手，声音清朗，“今日公策，为国选才。望诸生尽展所学，不负平生志。”
言罢，董昭展开密封的帛书，朗声宣读：
“燕侯令：公策之试，为国选才。今日三题，诸生答之。”
“第一题：方今天下大乱，民不聊生。若使君治一郡，当以何策安民兴郡？需列具体举措，不得空言。”
“第二题：董卓乱政，诸侯并起。若使君掌一军，当如何练兵、筹粮、备战？需结合幽并实情，言之有物。”
“第三题：汉室倾颓，群雄逐鹿。若欲匡扶社稷，安定天下，当行何策？联何人？需分析大势，陈述方略。”
“三题任选其二作答，三个时辰为限。现在——开始！”
学子们神色各异。
这三题看似平常，实则极难，既要务实具体，又需视野格局。
单福略作沉吟，提笔蘸墨。
他选第一、第三题。
“第一题答曰：治郡安民，当以‘四策’。一曰清田均赋，清查豪强隐匿田亩，减轻小民负担；二曰以工代赈，组织流民修路筑城，既安流民，又兴基建；三曰兴学选才，设乡学教童子识字算数，选拔寒门俊秀；四曰严法肃贪，设检举报箱，严惩贪官污吏……”
他笔下如飞，将游历所见所思尽数写入。在“清田均赋”一条中，他特意写道：“择寒门士子与军中退卒为丈量吏，给双倍俸，令其互监。丈量结果公示乡亭，许民申诉。”这是考虑到执行中可能的人情弊端。
第三题，他沉思更久。匡扶社稷，安定天下……这话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如今董卓挟天子，关东诸侯各怀异心，汉室威信已荡然无存。
提笔写道：“今董卓暴虐，关东诸侯各怀异心。联军讨董，必难持久。散后必争，中原将乱。
待中原混战，可两路出兵：一路以并州军出井陉取冀州，一路出壶关取河内。得河北则天下三分有其一，然后养民练兵，观天下之变。若天子可救，当奉天子以安民心；若汉室气数已尽……当顺天应人，以安天下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笔锋顿了顿。最后那句话太大胆了，但他还是写了上去。乱世之中，若一味拘泥忠君，未必是真忠。真正的忠，应是忠于天下。
隔壁考间，王凌也选了第一、第三题。他自幼受家族熏陶，熟悉政务运作，答题四平八稳：“安民当先清丈田亩，均平赋役；兴郡需兴修水利，劝课农桑……”至于匡扶社稷之策，他提出“联诸侯以讨董卓，迎天子以正朝纲。天子既正，大义在手，则诸侯莫敢不从，天下可安。”
这份答卷稳重温厚，体现了其深厚的家学功底，历史上王凌在曹魏官至太尉，总揽军政，其政治眼光和实务能力确实不凡。
田畴选了第二、第三题。他久在幽州，熟悉边事，练兵之策多结合实际：“幽州骑兵当效胡人，一人三马，长途奔袭；并州近太行山，有黑山军盘据，宜练山地步卒……”匡扶社稷方面，他主张“稳守幽并，然幽并缺粮而兵强，冀州则为天下粮仓，待中原有变，南下取冀州，介时，有兵有粮……”
三个时辰，考场只闻笔走纸沙沙声。
未时三刻，钟声再响。
“止笔！”
学子们依次交卷。单福最后一个交，他反复修改，直到最后一刻。
董昭收齐试卷，亲自密封，送往州牧府。
州牧府书房，炭火温暖。
刘靖拆开密封木匣，一百六十二份试卷整齐码放。他活动了下手腕，开始阅卷。
前几份平平无奇。有一份提出“恢复井田”，刘靖摇头苦笑……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做复古梦？
直到第七份，他眼睛一亮。
这份答卷选第一、第三题，字迹刚劲，文风犀利。治郡之策提出的“四策”，每一条都有具体方案，考虑周全。尤其“清田均赋”中让寒门士子与军中退卒互监的设想，既防舞弊，又给寒门出路，一举两得。
匡扶社稷之策更妙：“……待中原混战，可两路出兵……得河北则天下三分有其一，然后养民练兵，观天下之变。若天子可救，当奉天子以安民心；若汉室气数已尽……当顺天应人，以安天下。”
刘靖拍案叫好：“好一个‘观天下之变’！此人不只懂战术，更懂战略！最后这句……胆子不小，却是实话。”
看署名：单福。
他继续阅卷。
接下来的便是王凌的答卷了。
王凌的答卷稳重周全，治郡之策多引用经典，匡扶社稷之策提出“迎天子以正朝纲”。
这话说得太含蓄，刘靖定睛一看，只觉满篇写的都是“挟天子以令诸侯！”
“有意思。”
刘靖点头，这王凌很有政治眼光，也不拘泥于小节。
不过想到历史上王凌的成就，历任兖州刺史、扬州刺史、司空、太尉，在曹魏政权中屡建功勋，甚至在晚年还曾密谋废立，可见其胆略权谋，这样的才具，确实该重用。
田畴的答卷务实具体，尤其练兵之策贴合幽并实际。
匡扶社稷之策提出，以讨董之名，借道冀州，以强军直取冀州，幽州士族皆死忠于燕侯，迁冀州豪强于涿郡，移幽州士族豪强镇守冀州，如此，三州可定，燕侯可霸，汉室可匡……”
“……嗯……”刘靖看完这一段内容之后，嘴角一扯，暗骂了一句，乱臣贼子，胆大妄为……
不过，还真合了现在幽州士族豪强的心意。
迫不及待地地想要摄取冀州的利益……
只是刘靖想了想田畴历史上的生平。
历史上，田畴这人年少时因才华出众被举为孝廉，朝廷多次征召皆不就。
初平元年（190年），幽州牧刘虞欲派遣使者向长安朝见汉献帝，田畴被选为使者。他率众冒险穿越塞外，抵达长安完成使命，朝廷授官骑都尉，他坚辞不受。返回时刘虞已被公孙瓒所杀，他仍到墓前哭祭，因此被公孙瓒拘禁，后获释。
后来为避乱世，田畴率宗族及附从者数百人进入徐无山（今河北遵化东），建立坞堡，制定法令，兴办学校，教化百姓，使当地形成自治的“世外桃源”，归附者达五千余家。
建安十二年（207年），曹操北征乌桓，因大雨道路受阻。田畴熟悉幽州地理，建议改道卢龙塞（今河北喜峰口），穿越五百里险道奇袭柳城。曹操采纳其计，大破乌桓，蹋顿单于被杀。
后来曹操欲封田畴为亭侯、授官，他多次坚拒，称“志义不立”，不愿以军功换取爵位。曹操甚至强行授官，他仍辞官归隐。
因此，田畴该是个“刚直守节之人”如今却出此策，有些不符合他的人设啊！
不过不急，到时候问问他。
可惜了，此策用不得，不然他刘靖的名声只怕要臭不可闻了，有失天下民望，虽有短利，而无远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