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若先生，元让，远来辛苦！”刘靖下马拱手。
荀彧与夏侯惇连忙还礼。
荀彧第一眼看到刘靖时，心中便是一震。
他见过不少郡县长官，世家公子，袁绍贵气逼人却优柔寡断，袁术骄横跋扈目空一切，他早年甚至见过讨伐黄巾时的公孙瓒，只觉得刚愎自用戾气太重。
唯有眼前这位燕侯，年轻却不稚嫩，威严却不凌人，端坐马上，便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气度。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，清澈明亮，却深不见底，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燕侯亲迎，彧愧不敢当。”荀彧恭敬道，“曹公常言，燕侯年少英雄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这不是客套话。来之前，曹操曾私下对他说：“刘靖虽是我好友，可我还是得说一句，此人，不可小觑。”
“幽并两州，他数年便握在手中，南匈奴数万之众，他一战平定。这等人物，要么为友，要么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，但荀彧明白。如今亲眼见到，他才知曹操所言非虚。这位燕侯，确有雄主之相。
夏侯惇也抱拳道：“燕侯，别来无恙！当年雒阳一别，不想今日在并州相见！”
刘靖笑道：“元让风采更胜往昔。记得那时孟德兄刚任典军校尉，你与妙才随他来访，你二人与公明还切磋过武艺。”
夏侯惇目中闪过感慨：“是啊，那时燕侯还是祁县侯，如今已是雄踞两州的燕侯了。时光如梭，令人唏嘘。”
他看向刘靖身后的徐晃，眼睛一亮：“公明！你也在此！”
徐晃拱手：“元让，久违了。”
夏侯惇大笑：“当年在雒阳与你比试，我略逊半招，一直想再找你切磋！待正事谈完，定要再比一场！”
徐晃也笑了：“晃随时奉陪。”
刘靖又介绍庞德：“这是庞德庞令明，凉州人，现为我帐下禆将军。”
庞德抱拳行礼，夏侯惇见他身材魁梧、气宇轩昂，赞道：“好汉子！燕侯麾下真是人才济济！”
众人并马入城。
一路上，荀彧继续观察太原景象。
城墙有明显修补痕迹，但防御工事完备。
荀彧看到这个情况，但是愣了一下，据他所知，南匈奴与刘靖作战的战场并非在太原。
可是他转念一想就想到了，这应该是当年丁原跟张纯兄弟作战时候留下来的痕迹。
街道整洁，商铺陆续开张，行人虽面有菜色，但步履从容。
入城后，刘靖安排荀彧、夏侯惇在馆驿歇息，约定晚间设宴接风。
宴席设在郡守府正厅，并不奢华，但菜肴精致，酒水醇厚。作陪的有郭鸿、毛玠、庞德、徐晃等人。席间不谈正事，只说风月，气氛融洽。
荀彧注意到，刘靖对郭鸿十分尊敬，执子婿礼；对毛玠，戏志才等人言谈间多有咨询；对庞德、徐晃等将领则亲切随和。而这些人对刘靖，都是发自内心的敬服。
这种主从相得的氛围，荀彧在别处很少见到。曹操那里……在他看来，曹操雄才大略，可性子多疑了些，有时让人敬畏多于亲近。
而刘靖这里，却有一种难得的和谐。
宴罢，刘靖屏退仆从。
刘靖开门见山：“文若先生此来，可是为董卓之事？”
荀彧心中一凛，他此来目的极为隐秘，燕侯竟一语道破。他定了定神，道：“燕侯明鉴。董卓废立天子，屠戮公卿，倒行逆施，天人共愤。曹公欲举义兵，讨伐国贼，特遣彧来，欲与燕侯共商大计。”
刘靖点头：“孟德兄忠义，我素知之。董卓不除，汉室难安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“如今天子被董卓挟持，诏令皆出其手。我们举兵讨董，何以名正言顺？”
话题至此，荀彧正思忖着如何委婉引出那关键而敏感的策略，刘靖却先一步开了口，目光沉静而锐利：“文若先生，孟德兄可曾想过……矫诏？”
荀彧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，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。他猛地抬眼看向刘靖，只见对方神色平静，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燕侯……是说……矫诏？”荀彧下意识地重复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这“矫诏讨董”之策，是他与曹操、还有几位心腹幕僚在兖州反复密商、权衡利弊良久，才最终定下的险棋。
他们自认为此计虽险，却是打破当前僵局、获取大义名分的不二法门，也料定其他诸侯或因胆怯、或因短视，未必敢想，更未必敢为。
万万没想到，远在并州的刘靖，竟如此轻描淡写地、先于他们提了出来！
一瞬间，无数念头掠过荀彧脑海：是曹公身边有泄露？不，此事机密，知情者寥寥。是英雄所见略同？那此人的胆识与决断，实在令人心惊。
刘靖将荀彧瞬间的震惊尽收眼底，心中了然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：“正是。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，真正的天子诏令早已无法传出。所谓矫诏，实则是代无法发声的陛下发声，诛杀国贼。天下忠义之士，必能明辨其中苦心与大义。”他的语气笃定，显然对此早已深思熟虑。
荀彧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，再次看向刘靖时，目光已截然不同，除了原有的审视与恭敬，更多了一份由衷的叹服与凛然。他放下茶盏，郑重拱手：“燕侯之见，与曹公及彧等不谋而合！彧方才失态，实因此策关系重大，且……且未曾料到燕侯亦有此胆略，一眼窥破关窍。真乃英雄所见略同！”
他心中的戒备与试探，在这一刻悄然转化为一种奇异的共鸣与警惕并存之感。刘靖此人，不仅善于治理，更长于洞察大势，敢于行险而博取大义。如此人物，作为盟友固然令人振奋，但若将来……荀彧不敢再深想下去。
刘靖微微一笑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：“既如此，便好办了。孟德兄既有此意，我愿共同署名于讨董檄文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荀彧，话锋转到另一个关键问题：“只是……讨董檄文发布后，天下诸侯响应，该由谁统率联军？袁本初四世三公，门生故吏遍天下，恐怕众望所归。”
荀彧心中一紧。这个问题，正是关键。曹操之所以要找刘靖合作，就是想借刘靖宗亲身份和两州实力，制衡袁绍。若让袁绍当了盟主，曹操恐怕只能屈居其下。
“燕侯亦是汉室宗亲，雄踞幽并，威震北疆。”荀彧道，“若论声望实力，不输袁本初。”
刘靖摆摆手：“先生过誉了。袁氏四世三公，根基深厚，我不过是边地宗亲，如何能比？况且……”他笑了笑，“讨董之事，重在参与，不在争先。孟德兄若有意盟主之位，我可全力支持。”
荀彧再次愣住了。他原以为刘靖会争一争，以刘靖宗亲身份、两州实力，争盟主之位并非不可能。而且这是获取天下声望的绝佳机会，哪个诸侯不想要？
可刘靖竟然直接表示支持曹操？
“燕侯……此言当真？”荀彧忍不住追问，“盟主之位，关乎讨董大局，也关乎天下声望。燕侯当真……不争？”
刘靖正色道：“自然当真。”
荀彧心中震撼。这份胸襟气度，远超他预期。更难得的是，刘靖看得通透，讨董联盟最怕的就是内斗。
若刘靖争，联盟未成先乱。
可荀彧仍有顾虑：“燕侯高义，彧佩服。”
他看向荀彧：“文若先生，讨董之事，最忌各怀异心。若人人都想当盟主，这联盟不如不结。我刘靖不争这个虚名，只愿董卓早日伏诛，天子重归洛阳。我想，这才是天下忠义之士的共同心愿。”
荀彧离席深揖，这次是真心实意的：“燕侯胸怀天下，彧五体投地！孟德若知燕侯如此支持，必感激涕零！”
夏侯惇在一旁也动容道：“燕侯真豪杰也！惇代孟德谢过！”
刘靖扶起荀彧：“先生不必多礼。只是有一事，需与孟德兄商议。”
“燕侯请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