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靖失笑,走过去再次轻易将他举起,让他能够到风铃。
刘泰兴奋地用小手拍打、拨弄,叮咚清脆的铃声立刻和着他咯咯的欢笑,在洒满金黄落叶的庭院里跳跃回荡。
“夫君此次归来,能多留些时日吧?”郭淑走近两步,轻声问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。
蔡琰与糜贞也抬眸望来。
刘靖一手护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儿子,转头看向两位妻子,肯定地点头:“嗯。边患暂平,并州那边……也安排妥帖。”
“今年应无大战。正好在家,陪陪你们,看着泰儿,”他的目光落在她们腹间,眼神温和如春水,“也等等这两个小家伙。”
郭淑笑意盈眼,主动拉过刘靖空着的那只手,轻轻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:“有时能觉着他在里面动弹呢,劲儿可不小,怕又是个不安分的。”
掌心下,是温热的、充满生命力的脉动,隔着衣料和肌肤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
几乎同时,蔡琰也下意识地将手抚上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不太明显,但她的动作轻柔而珍重。
刘靖看着她们,看着怀中儿子无忧无虑的笑脸,忽然想起前世,那段清贫却安稳的童年。
“阿父,鸟!大鸟!”刘泰忽然指着天空叫起来。原来是一行南迁的大雁,正排成人字形,掠过蓟城高远的秋空。
刘靖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,心中却是一片澄明。
这恐怕是最后一年的安宁日子了。
明年,刘宏就要死了。
…………
几日休整后,刘靖便继续投入了幽州的军政事务。
这一日,官署内堂,炭盆烧得正旺。
“主公,据捕狼队从冀州来的消息,如今冀州境内,各地郡守、豪族坞堡自守之势日显。”田豫指着摊开在巨案上的冀州地图,沉声禀报,“尤其北部诸郡,与我幽州接壤,更是豪强林立。其中,颇有几位才干卓著、名动州郡的人物。”
刘靖目光沉静地随着田豫的手指移动:“细说。”
“钜鹿田氏,有一子名田丰,字元皓。其人天姿聪杰,权略多奇,性情刚直,在冀州士林中颇有清誉,如今似乎闲居在家。”
“魏郡审氏,审配字正南。少忠烈慷慨,有不可犯之节,且通晓刑律、民政,是打理后方、守御城池的干才。”
“广平沮氏,沮授字公与。少有大志,多权略,长于军事筹划,观其对冀州防务的见解,捕狼队回报,确有其才。”
“还有清河崔氏、渤海荀氏等,皆有英才。”董昭补充道,他心思更为缜密,“主公,如今我幽州基业初定,文武班底虽以元从、寒门勇烈为主,然欲图长治久安,进而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非得有这些熟知经籍典章、通晓州郡事务、且与地方大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名士加入不可。他们不仅代表才能,更代表一种……认可。”
刘靖明白董昭未竟之言。
认可,是立足这个时代,尤其是想要更进一步时,无法完全绕开的东西。
他的“中山靖王之后”在底层百姓和军中够用,但在那些累世经学、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真正高门眼中,分量还远远不够。
若能招揽到如田丰、审配、沮授这等已在冀州乃至河北享有声望的才俊,无疑将极大弥补他出身方面的“短板”,并能借助他们的关系网络,更深入地影响冀州。
“公仁所言甚是。”刘靖沉吟片刻,“以我私人名义,修书数封,言辞务必恳切谦恭,派稳妥机敏之人,秘密送往田丰、审配、沮授等人处。”
“不必言及高官显爵,只言慕其才名,愿虚心请教幽冀边防、民生治理之事,邀其北上蓟城游学,一切用度,皆由我府承担。”
“同时,亦可私下接触中山甄氏、广阳阎氏等我幽州商队素有往来的家族,试探其意向。”
这是低调而充满敬意的招募,给予了对方充分的尊重和回旋余地。
然而,月余之后,派出的使者陆续带回的消息,却让官署内的空气凝滞了几分。
田豫面色不太好看:“主公,派往钜鹿田氏的使者回报,书信倒是递进去了,但田丰本人称染疾静养,不便见客,其族中长辈则态度……颇为冷淡,言语间提及幽州僻远,非养士之地,还说‘君侯军务倥偬,吾家子弟才疏学浅,恐难效力’。”
董昭也叹道:“魏郡审氏那边,审配倒是见了使者,但言辞犀利,说我幽州越境招贤,恐非人臣之礼。广平沮氏稍好,沮授收了书信,只道‘需侍奉高堂,暂无远游之志’,婉拒了。”
其他几家接触的冀州世家,反应大同小异,或明确拒绝,或婉转推脱,态度谨慎而疏离。
唯一反应稍显不同是中山甄家,甄俨接待了使者,收下礼物,言辞客气,虽商贾之家,不敢妄议国士之事,然刘使君若有商贸之需,甄家愿效绵薄,对接纳族人入幽州幕府一事,颇有向往。
戏志才咳嗽两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,眼神却锐利:“意料之中。主公,这些冀北名门,眼光仍在雒阳,仍在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、弘农杨氏身上。”
“即便庸懦,他们宁愿蛰伏待时,也不会轻易投向一个……以武功显、根基看似在边地的宗亲。”
“他们看重的,是清望,是累世的名位。主公在幽州所为,抚胡、兴利、强兵,在他们看来,或可称能吏,却终究少了些名士风流。”
刘靖听着,脸上并无多少怒色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这结果,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。
阶层的壁垒,观念的鸿沟,并非一朝一夕可破。
“无妨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人各有志,不可强求。”
“他们今日看不上我这边地武夫,他日……或许会后悔。此事暂且按下,不必再提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深沉,“捕狼队对这几家的关注,尤其是其坞堡私兵、仓储粮秣、商贸渠道的探查,不能放松。知己知彼。”
“是!”田豫领命。
这次低调的招募尝试,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些许涟漪后,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刘靖将此番挫折深埋心底,转而更加专注于夯实幽州自身的内政与军备。
渔阳盐铁之利日隆,白狼山与柳城的马场规模扩大,幽州突骑与雍奴义从的操练从未懈怠。
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,最终的话语权,永远取决于你手中的实力。
秋去冬来,第一场雪落下时,幽州大地披上了银装。
蓟城的官署却比往日更加忙碌。
来自各地的商队报告,各地动荡加剧,尤其是兵器、战马的价格一路飞涨,且有价无市。
这一日,刘靖正在与程普、张辽等人商议开春后对辽西以北残存鲜卑部落的进一步清剿方略,亲兵入内急报:“主公,冀州方面,有数批客人抵达驿馆,皆递了名刺,请求拜见州牧。”
名刺被呈上,厚厚一叠,用料讲究,字迹端庄。刘靖一份份看去:
“钜鹿田昭,敬问刘幽州安好。”此人是田氏族中代表,田丰族兄。
“魏郡审荣,拜上。”此人是审配从兄。
“广平沮宗,顿首。”此人是沮授族弟。
“长乐冯延,谨谒。”此人是冀州著姓冯氏代表。
“中山甄俨,恭候。”此人甄家少主人。
几乎囊括了此前私下接触过、或拒绝过他的冀州北部主要世家大族,且来的多是族中有分量的人物,而非寻常管事。
刘靖将名刺轻轻放在案上,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他看向董昭和戏志才:“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只怕这次,他们不是来投靠我的。”
戏志才裹了裹身上的裘衣,轻笑:“黄巾之后,黑山张燕势大,冀州腹地亦盗匪蜂起。”
“年关难过,各家坞堡需得加强守备,而最好的刀剑,最健硕的战马,如今大半出自我幽州。”
“他们只怕是来求购保命护财之物的。”
刘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飘扬的雪花,“晾他们三日。”
“让苏双、张世平先去驿馆,以商贾身份接触,听听他们开什么价,要多少货。”
“三日后,官署正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