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一片安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，有审视，有不屑，也有忌惮。
刘靖太年轻了。在这个满是宿将老卒的军帐里，他显得格格不入。
张温轻咳一声，打破沉默，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。
出发前，大将军何进那番耳提面命犹在耳边：“刘靖此人，不可令其再立战功……若能使他在凉州折戟，甚至马革裹尸，便是最好。”
“祁县侯此来，带了多少兵马？”张温开口，语气平和。
“六千骑兵。”刘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还有些运送辎重的辅兵，大约有一千五百余人。”
帐中有人低声议论。六千人对凉州战场来说，不算多。但全是骑兵，这就有些分量了。
董卓忽然开口，声音粗哑如磨石：“全是骑兵？幽州何时这般富庶了？”
他盯着刘靖，眼神复杂。
四年前讨伐黄巾时，这个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曾在广宗城下与他有过争执。
刘靖看向他，平静道：“这些年与胡人打仗，缴获了些马匹，勉勉强强凑了这些。”
堂内众人听闻此言皆是惊讶，都说幽州军强悍，刘靖善于用兵，如今一看，果然如此。
董卓盯着刘靖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使君好生厉害，倒是让我等汗颜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恭维，实则带着刺。
“边塞求生，不得不为。”刘靖不卑不亢。
张温打断两人的对话：“兵不在多，在精。祁县侯麾下幽州突骑名震天下，此番必能建功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“不过凉州战事胶着，叛军据险而守，正是需要攻坚猛将之时。”
“将军过誉。”刘靖道，“靖初来乍到，还望将军指点凉州局势。”
“好说。”张温站起身，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，“眼下叛军主力在金城，韩遂、王国所部约五万人。我率六万官军驻陇县，与叛军对峙。”
他手指点向金城以西：“叛军据城而守，粮草充足。官军数次强攻，皆未能破城。”
刘靖看向地图。金城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，确实难打。
“那将军的意思是？”
“强攻不是办法。”张温转身，看向刘靖，笑容温和却意味深长，“本将有一策，需祁县侯相助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张温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从陇县向西，划过一片山地，最后停在一处关隘。
“这里，陇关。”
刘靖看向那处。陇关位于陇山要道，卡在陇县与金城之间，两山夹一沟，地势极为险要。
“陇关现由叛军一部驻守，约三千人。”张温道，“守将是韩遂部将杨秋。此人原为韩遂麾下将军，骁勇善战，守关半年，打退过官军三次进攻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特意强调了杨秋的能耐。帐中众将神色各异，有的皱眉，有的冷笑，有的面无表情。
皇甫嵩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沉默。
这位老将岂会看不出张温的用意？但朝中局势复杂，何进势大，他也不想轻易得罪。
刘靖看着地图。陇关确实关键，但张温把这任务交给他，显然别有用心。六千骑兵攻坚城？这简直是让骏马去拉犁。
“将军要我攻陇关？”刘靖问。
“正是。”张温笑容不变，“祁县侯麾下皆精锐，攻坚拔寨最是合适。且陇关一破，金城叛军必乱，此乃破局关键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但帐中众人都明白，这是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了刘靖。
董卓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：“杨秋那厮确实不好对付。某上月派人试探过，折了三百多人，连关墙都没摸到。”
他看向刘靖，眼神玩味，“使君年轻气盛，或许有破敌妙计？”
这话听着像是激将，又像是挑衅，但听起来更像是提醒？
刘靖沉默片刻。
他知道，自己若拒绝，张温便会以畏敌不前参他一本；若答应，便是跳进了对方设好的陷阱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刘靖起身抱拳。
帐中一静。
张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没想到刘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董卓也收起笑容，重新打量刘靖。这小子，要么是蠢，要么是另有打算。
“好！祁县侯果然忠勇！”张温抚掌，“你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粮草、器械，大营全力支持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刘靖道，“末将只需二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请将军拨一万石粮食，另调一千五百民夫。”刘靖道，“陇关山路难行，攻城器械需就地打造，运输木料、石料需用车辆。”
张温沉吟。一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，但比起让刘靖去啃硬骨头，这代价不算什么。况且……他心中冷笑，粮草拨付，中间可做的文章多了。
“准了。”他爽快答应，“今日便可去粮仓领取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刘靖躬身。
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，大多是各营防务。刘靖话不多，只静静听着。
散帐时，天色尚早。刘靖走出大帐，典韦、徐晃等人立刻围上来。
“使君，如何？”徐晃问。
刘靖没回答，只说了句：“先去领粮。”
陇县大营的粮仓设在营地东北角，由一道土墙围起，内有数十座粮囤。守仓的是个姓王的军需官，四十多岁，瘦削精明。
刘靖带人赶到时，王军需正与几个手下清点账目。
“王军需，奉张车骑令，来领取一万石粮。”刘靖递上令符。
王军需接过令符，仔细验看后，露出为难之色：“祁县侯，这一万石粮……眼下仓中存粮不足啊。”
“不足？”刘靖眯起眼，“张将军说今日便可领取。”
“将军说的是‘拨付’，可没说‘今日全数拨付’。”王军需赔笑道，“如今前线六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，仓中存粮紧张。不如这样，先拨三千石，余下的七千石，待后方运粮队到了，再陆续补上？”
徐晃上前一步，沉声道：“我军三日后便要开拔攻陇关，粮草不齐，如何作战？”
“这……军令如山，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。”王军需摊手，“要不，祁县侯再去向张将军请示？”
刘靖盯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王军需，张将军的令符上，写得明明白白：‘即拨粮一万石’。你扣下七千石，是何道理？”
“下官不敢！”王军需连忙躬身，“实在是仓中无粮啊！您看——”他指向粮囤，“这些粮囤看着满，里面多是陈年旧粮，还有些已经霉变，不能食用。能用的新粮，确实只有三千石。”
李典怒道：“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？六万大军驻扎此地，粮仓岂会只有三千石存粮？”
双方正僵持间，一阵马蹄声传来。董卓带着几名亲兵，慢悠悠地晃了过来。
“哟，这不是祁县侯吗？”董卓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靖，“怎么，领粮遇到麻烦了？”
王军需连忙上前谄媚道：“些许小事，不劳董将军费心。”
“小事？”董卓大笑，“粮草乃军中命脉，怎会是小事？”
他转向王军需，“王仓曹，祁县侯要领多少粮？”
“回将军，一万石。”
“那你拨了多少？”
“三、三千石……”王军需额头冒汗。
董卓啧啧两声：“三千石够做什么？祁县侯六千骑兵，一人两匹马，加上辅兵，近八千张嘴。三千石粮，吃半个月就没了。陇关那么难打，半个月打得下来？”
王军需擦着汗：“董将军明鉴，实在是仓中……”
“仓中无粮？”董卓打断他，“某昨日才看到有几百车新粮入库。怎么，那些粮不是粮？”
王军需脸色一白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。
刘靖心中雪亮，这董卓果然是在他释放善意，只是这是为了什么呢？
“王军需，”刘靖缓缓开口，“本侯再问一次：这一万石粮，你今天给，还是不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