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意已定,庞大的糜氏家族这个商业帝国,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。
无数的钱财被清点装箱,珍贵的绸缎、珠宝被精心包裹,仓库里的粮食被大量装车。
海港中,五十艘大小海船开始进行最后的检修和物资装载,水手和工匠们被告知即将北上的消息,有人彷徨,有人期待。
数日之后,一支规模空前庞大的车队离开了朐县糜氏庄园,向着北方,向着幽州迤逦而行。
北风卷着雪沫,呼啸着掠过苍茫的原野。
一支庞大的车队,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印,蜿蜒如龙,缓缓驶向蓟县城郭。
车队中央,一辆华贵的马车里,糜竺放下撩起的车帘,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。
车内炭盆烧得正旺,与窗外的苦寒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兄长,快到蓟县了。”坐在对面的糜芳搓了搓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糜竺神色平静,指尖轻轻拂过膝上一卷账册的边缘。
“苏双、张世平亦是商贾,如今却能跻身核心,参赞机要。此足见刘使君用人,重才实干,不拘一格。我等携诚心与厚礼而来,不必过于忧惧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,既是安抚弟弟,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。此番举家北迁,押上的是糜氏一族数代积累的基业与未来的命运,不容有失。
车队在蓟县西城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前缓缓停住。
早有伶俐的小厮入内通传,不过片刻,中门大开,苏双与张世平二人竟亲自快步迎出,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。
“子仲!子方!一别数年,不想今日竟在幽州重逢,真乃天意!”苏双率先拱手,声若洪钟。
他身着锦袍,腰佩官印,气度较之当年行商时,已添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,但笑容里的热络未减分毫。
张世平亦笑着还礼:“二位贤弟一路辛苦,快请入内,酒宴早已备下,今日定要一醉方休!”
四人把臂入府,穿过庭院,直入温暖如春的正厅。
分宾主落座,侍者奉上热气腾腾的姜茶与精美茶点。
糜竺环顾厅内陈设,只见器物并不奢华,却精致实用,壁上悬挂北疆地图,书案上公文堆放整齐,处处显露出主人颇受贵人重用。
“观二位兄长气象,可知在刘使君麾下,确是如鱼得水,大展宏图了。”
苏双摆手一笑,直言道:“不瞒子仲,主公待我等,可谓恩遇深厚。”
糜芳闻言,眼中闪过艳羡与热切,叹道:“二位兄长如今位列朔乡侯麾下,实令小弟钦佩。想当年我等同行商贾,二位兄长今日之成就,足为我辈楷模。”
张世平神色一正,语气诚恳:“主公雄才大略,志在天下。”
“用人只问贤能,不计门第出身。我二人些许微功,皆赖主公破格提拔。”
“子仲、子方之才,远胜我二人,若得投效,主公必当重用。”
糜竺见时机成熟,便放下茶盏,肃容道:“实不相瞒,我兄弟二人此次冒昧前来,正是因中原纷乱,徐方不宁,欲举家投效刘使君,以求托庇于明主麾下,略尽绵力。不知二位兄长,可否代为引荐?”
苏双与张世平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。
苏双抚掌笑道:“此乃大好事!”
“主公如今正是广纳贤才之际,若得知子仲兄弟来投,定然欣喜万分!”
他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“而且,二位来得正是时候,主公眼下正为一事颇为困扰。”
“哦?何事?”糜竺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主公欲筹建水师,以控渤海,利转运,备不时之需。然幽州缺擅造海船之良匠,更乏熟悉海事之水手,船只更是紧缺。不知子仲此番……”张世平接口,目光中带着探询。
糜竺心中一动,暗道天赐良机,面上却不露声色,从容道:“我糜家三代经营海运,于船舶、水手之事,倒也略有积累。”
“此次北来,特备海船五十艘,其中干料船二十艘,足可载重千五百石,另三十艘亦皆坚固耐用。”
“随行精通造船之工匠三千二百余人,熟谙水性、经验老道之水手一千余众。”
“若使君不弃,愿尽数献于帐下,以供驱策。”
苏双与张世平闻言,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,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“五十艘海船!三千工匠!一千水手!”苏双抚掌大笑,声震屋瓦,“子仲啊子仲,你这岂是‘略有积累’,分明是雪中送炭,解了主公的燃眉之急!此乃天大的功劳!”
张世平也激动地接口:“主公近日正为水师筹建之事夙夜忧叹,苦于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。贤弟此番厚礼,胜过十万雄兵!我二人这便入府禀报,主公闻此佳音,定会即刻召见!”
说罢,二人便要起身离去,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传递给刘靖。
“二位兄长且慢。”糜竺却沉稳地抬手制止,他目光微闪,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,“如此直接禀报,虽显诚心,却恐失之急切,有邀功之嫌。”
“不若先容我兄弟稍作安顿,整理仪容,备好礼单与投诚信函。”
“二位兄长亦可于晚些时候,或明日清晨,再寻一恰当时机,从容禀于使君,岂不更显稳妥,亦全了礼数?”
苏双、张世平闻言,脚步一顿,相互看了一眼,立刻明白了糜竺的深意。
糜竺这是不愿显得过于急功近利,希望以一个更稳重、更得体的方式亮相,同时也给他们二人留出在刘靖面前从容进言的空间。此等思虑,确实周全。
“子仲思虑周详,是我等着相了。”苏双点头称是,重新坐下,“那便依子仲之意。贤弟一家舟车劳顿,今日便先在这别院好生歇息。一切待明日,我二人定当寻机向主公禀明。”
是夜,糜竺兄弟在苏张二人安排的宅邸中住下。尽管旅途疲惫,但糜竺依旧挑灯夜战,亲自斟酌字句,书写给刘靖的投诚信,又将带来的财物、船舶、人员清单重新核对整理,务求完美。
然而,他们并不知道,早在他们的车队抵达蓟县城外时,关于“东海巨贾糜竺携重资、船只、工匠北来投效”的消息,就已经被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的“捕狼队”密探,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幽州刺史府。
刺史府,书房内。
炭火盆燃着红彤彤的火焰,将冬夜的寒意驱散。刘靖正与心腹谋士戏志才对坐弈棋,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。
一名亲卫统领悄无声息地走入,将一枚小小的竹管恭敬地放在刘靖手边,然后躬身退下。
刘靖执子的手微微一顿,拿起竹管,抽出里面的帛条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随即将帛条递给了对面的戏志才。
“你看。我们正愁水师根基浅薄,这造船的人和船,就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戏志才接过帛条,看完后,干瘦的脸上也露出笑容,他将帛条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:“主公洪福。糜子仲,东海朐县人,其家世货殖,僮客万人,赀产钜亿。”
“此人非寻常商贾,素有信义豪侠之名,在徐州乃至江淮一带影响力不小。”
“其此番举家来投,若真心归附,于我军资、海运乃至未来经略徐州,皆有大益。”
刘靖落下一子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嗯。苏双、张世平与他有旧,今日已接入城中安置。看来,糜竺是打定主意要在我这里落脚了。”
戏志才捻须沉吟:“却不知其心志如何。主公当见上一见,既可示重视,亦可观其才具品性。”
“见自然要见。”刘靖端起茶杯,轻啜一口,目光深邃,“不仅要见,还要给他足够的礼遇。明日午后,你安排一下,就在这书房偏厅吧,不必过于正式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戏志才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