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驻马立于阵中,望着眼前惨状,双目赤红。
麾下数千义军,如今死伤殆尽,昔日追随他举义旗的健儿,此刻尸骸铺满汴水西岸滩涂,鲜血浸透了每一寸焦土,连泥土都变得黏腻腥红。
那个喊出“宁可我负天下人,不可天下人负我”的曹操,眼睛红得吓人,仿佛就要落泪。
他的心也是肉长的啊!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
这些跟随他许久的将士,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死在他的面前。
再者,这几千人没了,他再重新招募,难度极大,所耗钱粮更是一笔巨额花费。
他心中如刀割斧凿,痛彻心扉,仰天长叹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:“天不佑汉,天不佑我曹孟德啊!”
“我散尽家财,举义兵,会诸侯,欲诛董卓国贼,匡扶汉室,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,士卒尽丧,身陷重围,我愧对天下百姓,愧对大汉宗庙!”
他抬手抚过腰间佩剑,指尖冰凉,心中虽有不甘,却也知此刻生死一线,容不得半分犹豫。
曹洪在旁急得连连催促,曹操却猛地抬手止住他,眉头紧锁,目光扫过如潮的西凉军,沉声道:“子廉,莫慌!此刻往东逃,不过是自寻死路!”
“徐荣用兵素来狡诈狠厉,见我军溃败,必定率轻骑衔尾猛追,我等残兵疲马,即便奔逃,不出十里必被追上,终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!”
曹洪闻言,急得额头青筋暴起,嘶吼道:“主公!那便束手待毙吗?我等拼死一战,也能护您杀出一条血路!”
“拼死一战,不过是徒增伤亡,毫无意义。”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脑中飞速盘算,目光骤然一凝,看向曹洪,压低声音道,“我有一计,可保我等脱身。”
“你即刻传令残兵,齐声呼喊‘东侧十里,燕军已至,前来接应’,全军佯装往东侧突围,去与燕军汇合!”
曹洪一愣,满脸疑惑:“主公,燕军远在酸枣,怎会来此?这般虚言,能骗得过徐荣?”
“徐荣用兵最是稳重,从不冒进,他深知燕军战力强悍,刘靖麾下精锐更是难敌。”曹操声音冷厉,字字珠玑,“若他听闻燕军在东侧十里外,必定忌惮腹背受敌,不敢率大军猛追,只会放缓攻势,派人探查虚实。”
“我等便可趁他犹豫之际,撕开包围圈,寻小路遁走,这便是唯一的生机!”
他刚要准备组织人大喊,曹操又拉住了他,说道:“切记,不可向士兵们吐露实情,只道燕军早就与我军配合便是。如此一来才能激起将士们的求生之心,我等才有机会逃出生天。”
曹洪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,当即拨马回身,对着周遭残兵厉声传令:“主公令下,全军齐声呼喊‘东侧十里,燕军已至,前来接应’,随主公往东突围,敢退后者,斩!”
残兵们本已陷入绝望,听闻此言,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,纷纷扯开喉咙,边拼杀边嘶吼:“东侧十里,燕军来援!随主公往东冲!”“燕军接应我等,快突围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从最初的零散,渐渐汇成一片声浪,在汴水滩涂之上回荡,清晰传入西凉军阵中。
正在指挥追击的徐荣,忽闻前方残兵齐声呼喊“燕军已至”,心中顿时一凛。
他猛地勒住战马,抬手示意大军暂缓追击,眉头拧成一团:“燕军?刘靖的兵马?他不是在酸枣吗?怎会突然到了汴水东侧?”
身旁副将连忙道:“将军,定是曹操的疑兵之计!燕军远在酸枣,不可能来得如此之快,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!”
徐荣却摇了摇头,面色愈发凝重:“不可大意!”
“刘靖用兵诡诈,麾下陷阵营、幽州突骑皆是百战精锐,若他真率燕军埋伏在东侧,我军贸然猛追,必遭伏击。”
“我军刚破曹操,士卒疲惫,若再与燕军交战,胜算渺茫。”
他沉吟片刻,当即下令:“传令下去,放缓追击速度,派轻骑即刻前往东侧探查,若有燕军踪迹,立刻回报;若无,再徐徐进兵,切勿冒进,以免中伏!”
西凉军接到命令,原本如狼似虎的追击势头瞬间减缓,骑兵们纷纷勒住战马,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,刀枪并举,再不敢如先前般猛冲猛打,生怕遭遇燕军伏击。
曹操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知道计策已然奏效。
他厉声喝道:“全军随我,全力往东突围!趁此时机,冲出去!”
夏侯渊、曹仁率残兵护着曹操,拼死冲杀,西凉军追击放缓,包围圈顿时露出破绽,残兵们趁机挥舞兵器,撕开一道缺口,朝着东侧狂奔而去。
曹洪依旧率亲兵断后,刀光霍霍,斩杀数名追近的西凉士卒,见大军已突围出去,才率残部且战且退,渐渐脱离战场。
而曹操与曹洪都未曾想到,他们随口编造的“燕军来援”,竟并非虚言。曹操的数百残兵,也借此机会,彻底摆脱了追击,消失在东侧的密林小径之中。
徐荣在土塬上见曹操突围,眼中闪过一丝贪戾,他知道自己中计了,对左右副将道:“你们看,曹操逃命之时毫无秩序,只顾逃生,丢盔弃甲,若是诈败,岂能如此?”
“我等中计矣!”
“曹孟德想逃?传令下去,轻骑追击,卸下皮甲外的重铠,只留贴身软甲,轻装奔袭,务必擒杀曹操!若能生擒此人,赏千金!”
李蒙连忙劝阻:“将军,穷寇莫追,我军轻装追击,若中计,后果不堪设想!”
王方亦劝道:“将军,刘靖麾下有幽州突骑、朔风营、雍奴义从,皆是精锐,我军皆是轻骑,不利攻坚,不如暂退荥阳,把情况探清楚了再战!”
徐荣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不屑:“刘靖若真有埋伏,为何不早早出兵救曹操?”
“今日若能擒杀曹操,再顺势击溃刘靖,相国必重赏我,此等大功,岂能错过!”
说罢,他亲自率一万五千西凉轻骑,卸下重铠,轻装追击,马蹄声急促如鼓,喊杀声震天,尘土飞扬,一路追着曹操的残兵,距离越来越近。
曹操一路奔逃,身后西凉骑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箭矢不断从耳边掠过,“嗖嗖”作响,身边的残兵越来越少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,被追兵斩杀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他的战马也中了流矢,马腿一软,踉跄着倒地,发出一声悲鸣,再也站不起来,马身抽搐几下,便没了气息。
曹操被甩落马下,摔在泥沙之中,身上多处被箭矢划伤,衣衫褴褛,发髻散乱,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,狼狈不堪。
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听身后传来西凉骑兵的嘶吼声,距离已不足百步,马蹄声越来越近,仿佛死神的脚步。
“曹孟德,休走!生擒曹操者,赏百金!”
绝望之际,夏侯渊策马冲到曹操身边,一把将他扶起,急道:“主公!快!燕侯此前留下的锦囊,快拿出来!或许有救!”
曹操心中一动,这才想起怀中的锦囊,那是刘靖此前派李乐送来的,言“危急之时,方可见”。
他连忙伸手入怀,摸到那枚素色锦囊,指尖颤抖着拆开封缄的丝线,锦囊内只有一张素笺,上面是刘靖苍劲有力的字迹,墨色浓郁,力透纸背:
“孟德亲启:徐荣善伏,西凉骑锐,曹军新卒必败。若见此笺,速率残部往燕归坡逃,我已率燕军列阵于此,待徐荣骄兵轻进,必破之。”
“切记,引其至坡前,切勿恋战,燕军自有安排。”
短短数语,却如惊雷般在曹操心中炸开。
他怔怔地看着素笺,眼中满是震撼与羞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