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何尝不知刘靖说得有道理,只是心中那股不甘,那股想要荡平董贼的热血,让他难以接受这般坐视不前的现实。
他怔怔地看着案上的陶碗,良久,才低声道:“难道……就真的这般算了?任由董贼祸乱天下,任由这联军散伙,让天下人耻笑?”
“等。”刘靖只吐出一个字,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,墨色天幕上星子稀疏,恰如关东诸侯各怀心思的面目,“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变化。”
“董卓暴虐无道,残忍嗜杀,其麾下诸将亦各怀异心,西凉旧部与并州铁骑貌合神离,李傕、郭汜拥兵自重,吕布刚愎自用,看似铁板一块,实则内部分裂已深。他能靠强权与屠刀防得一时,却防不了人心离散,更防不了天下汹汹的反董之势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曹操,目光里带着几分老友的坦诚提醒:“况且,天下义军四起,酸枣联军虽滞留不前,可青州、徐州、荆州的义兵仍在集结,董贼腹背受敌,日子绝不会好过。”
“孟德兄,即便真要动,也需谋定而后动,做好万全准备。盲目西进,孤军深入,一旦踏入董军预设的埋伏圈,便是万劫不复,到那时悔之晚矣。”
“你既打算进攻荥阳,可曾细想过,镇守荥阳的徐荣乃是董卓麾下头号善战之将?此人早年在西凉平羌乱、击匈奴,多立战功,深谙伏击与奔袭之道,一个月前的梁东之战,江东猛虎孙坚都曾败于他手,绝非易与之辈。”
曹操心头猛地一震,抬眼看向刘靖,对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砸在他心底最顾虑的地方。
他怎会不知徐荣的厉害?
只是讨董的初心、诸侯的畏缩、胸中的热血交织在一起,早已压过了理智的考量。
刘靖这番话,分明是直言他若执意出征,必遭惨败。
他又想起刘靖这些年的战绩,西击南匈奴,西平羌乱,北收乌桓鲜卑为己用,横扫幽并,南征北战以来,从未有过一败。
便是袁绍那般素来忌惮、厌恶刘靖的人,也不得不承认其军事天赋冠绝关东。
刘靖的话,如同一团厚重阴霾,死死罩住曹操想要独自进军的决心,让他原本坚定的念头,第一次生出了自我怀疑。
他心绪纷乱如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,半晌之后,眼底的迟疑渐渐褪去,重新凝聚起决绝的光芒。
刘靖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了然。
以曹操的性子,若轻易被人说服,便不是那个日后能纵横天下的曹孟德了。
二人又闲谈片刻,话题绕开讨董西进,只说些昔日旧交与天下大势,曹操始终心事重重,眉宇间的郁色未曾散去半分。
刘靖知他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做劝阻,只偶尔附和几句,待夜色深浓,亲自送他出了燕军营门。
目送曹操的身影消失在酸枣联营的夜色中,戏志才与贾诩从帐后缓步转出,二人方才一直隐于帐后屏风之侧,将刘靖与曹操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。
“主公,曹孟德终究是听不进去劝。”戏志才抚着胡须,神色沉凝,“他一腔热血,让他如今少了几分审时度势的冷静,此去荥阳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贾诩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淡笑,语气轻缓却有些残忍:“曹孟德听不进去才好。他若听了主公的劝,按兵不动,我们反倒没了试探荥阳虚实的由头。”
“他若动了,徐荣的荥阳守军必会倾巢而出设伏,届时荥阳西凉军的兵力部署、战力强弱、防御短板,都会尽数暴露在我军斥候眼中。到那时,主公无论是顺势西进,还是稳守酸枣,都能多上七分把握。”
刘靖微微颔首,心中与二人所想不谋而合。
他并非不想西进雒阳,恰恰相反,雒阳城中有一样关乎他后续布局的关键之物,必须亲手拿到。
那就是雒阳的传国玉玺。
可想要抵达雒阳,必先赶走董卓,而想要逼走董卓,就必须先敲断其东线的两根支柱,荥阳的徐荣,与虎牢关的吕布。
敲山震虎,让董卓成为惊弓之鸟,他才会弃雒阳西迁长安,这便是刘靖的核心算计。
而曹操的执意西进,正是引徐荣这头“猛虎”出洞的最佳诱饵。
“传我命令,让田豫的捕狼队加派斥候,分为十队,轮班监视曹军动向,曹军的一举一动,哪怕是士卒换岗、粮草搬运,都要及时回报。”刘靖沉声吩咐,目光锐利如刀,“切记不可打草惊蛇,只需潜伏监视,不得与曹军斥候发生任何接触。”
“诺。”戏志才当即拱手应下,转身出帐传令。
另一边,曹操返回自家大营时,荀彧与程昱早已在中军大帐内秉烛等候,见他面色沉郁、脚步沉重的模样,二人便知游说刘靖联手出兵之事,已然彻底失败。
荀彧上前一步,声音轻缓却沉稳:“主公,刘安之是否执意不肯出兵相助?”
曹操重重落座在帅案之后,长叹一声,将刘靖的劝阻之言原封不动地告知二人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甘:“安之兄所言皆在理,徐荣善战,孤军凶险,这些我都明白。可我实在无法忍受在酸枣坐以待毙,袁本初一心谋夺冀州,诸侯各存私心,联军早已无半分讨董的实意,我若再不动,便真的辜负了兴义兵、诛国贼的初心!”
程昱眉头紧锁,指尖轻点帅案上的地形图,沉声道:“主公,刘安之所言绝非虚言,孤军西进,凶险万分。西凉军早已知晓联军动向,李傕、郭汜驻守雒阳周边,皆善用兵,而主公欲攻的荥阳,守将徐荣更是难得的将才,其麾下多是西凉骑兵,行军速度极快。”
“我军经淘汰老弱后,兵力尚不足五千,且多是新募之卒,未经战阵,一旦陷入徐荣的伏击重围,以步兵对骑兵,连撤退的速度都比不上对方追击,恐难全身而退。”
“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”曹操先是一声长叹,未几,又猛地拍案而起,案上烛火被震得摇曳不定,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,语气铿锵如铁,“若不是深知此中凶险,我又何必低声下气去劝袁绍,再去求刘安之?可他们皆畏缩不前,我曹孟德举义兵,为的是诛灭国贼,匡扶汉室,不是为了在酸枣做缩头乌龟!”
“袁本初靠不住,刘靖不肯动,诸侯皆存私心,那我便独自率军前往!纵然兵微将寡,纵然前路九死一生,我也要拼尽一身热血,与董贼决一死战!纵是马革裹尸,也强似被天下人耻笑,强似看着汉室倾颓而无动于衷!”
荀彧看着曹操眼中的赤诚与决绝,心中大为动容,他本就是心向汉室的忠贞之士,此刻再无半分劝阻之意,反而躬身拱手:“主公既有此志,属下愿誓死相随。事已至此,不可再犹豫,需即刻整顿兵马辎重,备足干粮箭矢,遣精锐斥候探明西进路径,避开西凉军主力布防的隘口,连夜拔营,突然西进,打徐荣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程昱亦拱手领命:“属下即刻去安排粮草与军械,挑选军中敢战精锐,彻底淘汰老弱病卒,今夜子时前务必完成拔营准备,趁夜色行军,直奔虎牢关东侧的荥阳。荥阳地处虎牢关前沿,徐荣若以为我军目标是虎牢关,必生松懈,或可寻得一线战机。”
曹操看着眼前两位心腹谋士的鼎力支持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重重点头:“好!有文若、仲德相助,曹某何惧董贼!传我命令,全军上下即刻整顿战备,严禁声张,今夜子时,拔营西进,直取荥阳!有敢泄露军情者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
“诺!”荀彧与程昱齐齐躬身应下,转身出帐,分头着手安排粮草、军械、士卒挑选等事宜。
夜色渐深,酸枣数十路诸侯的联营渐渐沉寂,唯有曹营之中,比往日更显热闹,士卒们悄然整理着兵器、粮草,车马套上缰绳,兵器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无人多言,只有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,在营中来回回荡,打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燕军营寨之中,篝火依旧熊熊燃烧,巡哨士卒来往不停,全军上下也已悄然进入战备状态,静待着即将到来的新命令。
刘靖独自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台上,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,夜风拂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