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得不承认,刘靖的这番话,句句说到了点子上。
关东诸侯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一盘散沙,这样的联盟,注定是脆弱不堪的。
他叹了口气,道:“主公所言极是。如此说来,这讨董之战,怕是难有善果。”
“非但难有善果,恐怕还会成为一场闹剧。”刘靖的声音愈发冷冽,“董卓残暴,却也并非无谋之辈。”
“他手握雒阳禁军,又有西凉铁骑为依仗,关东诸侯若不能齐心,怕是连虎牢关都难以攻破。”
“就算侥幸胜了,到头来,也不过是换了另一个董卓罢了。”
董昭听到这里,已然明白刘靖的心思。他试探着问道:“那主公此番已然答应与曹操矫诏,若是前往盟会,怕是……”
“我?”刘靖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我自然是要去的。讨董之名,乃是大义所在,不去,便是失了民望。只是,我去,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。带五千精兵,往酸枣走一遭,亮一亮幽州的旗号,赚一个‘忠义勤王’的名声,足矣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:“公仁,你且记着,这讨董,不过是引子。真正的棋局,从来都不在雒阳,而在这天下的州郡之间。待讨董之事尘埃落定,明年,便是我幽州挥师南下,攻取冀州之时!”
“若是如此,攻取冀州,正当其时!”董昭缓缓点了点头,显然没有太多惊讶。
董昭的目光随之聚焦于冀州,心跳不禁加快。
“冀州,富庶甲于河北,户口殷实,钱粮丰盈。”刘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韩文节(韩馥)庸懦,非守业之主。”
“冀州世家,既然礼聘招揽难以奏效,那便唯有强取。”
“待明年,讨董之事尘埃落定,诸侯目光稍移,便是我幽州铁骑南下之时。”
董昭听得心潮澎湃,但长久辅佐的经验让他立刻想到关键:“主公欲取冀州,兵锋所向固然重要,然治理之难,尤甚于攻克。安抚本地豪强,平衡新旧势力,更需大量可靠且能干之才。此番幽州策试,正是为此未雨绸缪。”
“不错!”刘靖赞赏地看了他一眼,“取地易,化地难。尤其欲打破旧有门阀之垄断,注入新血,建立听命于我、高效运转的新秩序,非有一套根基稳固、方向明确的班底不可。这套班底的雏形,必须在我们的根基,幽州,先锤炼出来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却又放下,似在整理纷繁的思绪。“然而,公仁,眼下我们面临一个颇为棘手的内情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沉缓,带着坦诚的忧虑,“你看,并州新定,为求速稳,我不得不大量启用当地投效的才俊,许以高位,如功曹、郡守,其中不乏直接授以州从事之衔者。此乃权宜之计,确也收效甚速。”
董昭点头:“主公英明,并州士人得此重用,自然归心。”
“可如此一来,”刘靖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,“幽州这边,跟随我多年的旧部,以及众多自渔阳郡起便生死相随的老兄弟,他们心中会作何感想?”
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那份关于魏攸调动的文书草稿:“并州新人,有些功劳,可比幽州旧人,历平乌桓、定鲜卑、稳后方、征并州,血汗功劳,桩桩件件,又差得远了。”
“如今老人却似乎升迁无路,位秩仿佛到了顶。幽州官位本就有限,并州又安置了这许多新人。”
“长此以往,纵然旧人情深义重,人心岂能毫无波澜?”
“懈怠、怨望,乃至觉得我刘靖‘厚待新降而薄待旧劳’的念头,此非杞人忧天,实乃人情之常,亦是治政中最为微妙难调之处。”
董昭背脊微微挺直,神色凝重。
他确实察觉近来州府中某些微妙的氛围,一些老资历的僚属酒后偶有牢骚,却不想主公洞察得如此深刻,且毫不避讳地与他谈及此等核心隐忧。
冀州乃是天下九州之一,土地肥沃,人口众多,更是袁氏的故乡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只是,冀州牧韩馥,虽说才能平庸,却也并非易于之辈,更何况冀州境内,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想要攻取,谈何容易?
刘靖看着董昭震惊的模样,继续说道:“如今的冀州,韩馥暗弱,无力掌控局面,境内世家虽强,却也各怀心思。更重要的是,我曾派人前往冀州,招揽那些世家子弟,可他们呢?”
“一个个自诩名门望族,看不起我这个幽州牧,更不愿屈居我麾下效命。”
说到这里,刘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:“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便休怪我心狠。明年,我大军南下,拿下冀州之后,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,要么归顺,要么……覆灭!”
董昭听得热血沸腾。
他追随刘靖多年,深知主公素来言出必行。
刘靖定了定神,笑问道:“只是,若真拿下冀州,再加上如今的幽并两州,麾下,便有三州之地了。”
“届时,疆域辽阔,政务繁杂,若还是沿用如今的州府制度,怕是难以统筹兼顾,难免会生出诸多弊端。”
“这也是我今日特意留你下来的原因。幽并两州,已是我囊中之物,冀州若再到手,三州之地,数百万生民,数十万大军,若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枢机构来统筹军政,迟早会出乱子。”
他走到书房的墙壁旁,取下悬挂着的一幅素帛地图,指着上面的幽州、并州、冀州三地,沉声道:“这些时日,我心中一直在构想一套新的规制,能将中枢政务分而治之,各司其职,相互制衡。”
“不同于如今州牧独揽大权的格局,而是设立专门的职司,我称为六曹,即吏曹,户曹,兵曹,法曹,工曹,礼曹,分别掌管官吏任免、财政赋税、军事调度、司法刑狱、诸工建造、礼仪教化之事,六曹的主官便是六曹从事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能提高办事效率,又能避免权力过于集中,杜绝徇私舞弊之弊。”
“而眼下,这策试,便是推行这套规制的第一步;你这个功曹从事,便是这新规制的核心人物之一,将来的吏曹从事!”
董昭的心,猛地一跳。他看向刘靖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主公口中的这套“新规制”,闻所未闻,却字字切中时弊,仿佛是为眼下纷乱的时局量身定做一般。
刘靖看着他疑惑的神色,继续说道:“如今你担任的功曹从事,只是小试牛刀。待我拿下冀州,建立这套中枢规制,到时你这个吏曹从事,便要总领幽、并、冀三州的官吏任免、考核、调动之权!”
“上至州府属官,下至郡县小吏,其升迁去留,皆要经由你手核定。”
“如此权责,可比肩如今朝中的尚书台掌选之职!”
刘靖说到这里,不着痕迹地给董昭画了个饼。
他许诺的这个吏曹从事,自然不能跟朝中的尚书台媲美的,毕竟尚书台管的是全天下的官吏遴选,而刘靖这个所谓的三州之地,现在实打实到手的只有两个州,还有一个州纯属是刘靖生造出来的饼,就更不要说这个六曹机构连影子都还没看到了。
但是董昭这个饼却是实打实的吃饱了,这伟大的构想,让他心潮澎湃,脸色潮红,浑身颤抖。
连刘靖看到他这副表现,心里面忍不住开始检讨,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。
“尚书台掌选之职……”董昭喃喃自语,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久在官场,自然知道尚书台掌选意味着什么,那是真正的手握宦海沉浮之权,三州官吏的前途命脉,尽系于一人之手!
他终于明白,主公为何要将他从治中从事调任功曹从事了。
治中从事虽为州牧副手,终究只是辅佐之职;而这个功曹从事,却是要为未来的三州中枢,搭建起整个官吏体系的骨架!
刘靖看着董昭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模样,硬是压了压自己的良心,继续画饼道:“子通追随我多年,勤恳务实,治理地方颇有成效,确实是个可用之才。”
“只是,他的性子过于谨慎持重,擅长打理已成之事,却欠缺开创规制、统筹全局的魄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