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元年正月，兖州陈留郡
寒风卷过略显简陋的校场，扬起阵阵尘土。
曹操按剑而立，望着场中虽队列尚不严整，但士气颇高的新募士卒，眉头微锁，似在沉思，又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他散尽家财、于己吾树旗起兵以来，他凭借曹氏、夏侯氏的本族力量与陈留孝廉卫兹的倾力资助，已聚拢了五千余众。
然而，比起即将登场的天下诸侯，这点兵力实在微薄。
他知道，仅凭自己，绝难撼动董卓，更难以在即将到来的大潮中占据有利位置。
他需要盟友，需要强援，更需要一个能让他脱颖而出、又不至于过早成为众矢之的的契机。
“都尉！文若先生回来了！”
亲兵的通报声让曹操精神一振，他立刻转身，便见荀彧风尘仆仆，疾步穿过校场而来，面上虽带倦色，眼中却有精光闪烁。
“文若辛苦了！”曹操迎上前，不等荀彧行礼便急切问道，“幽州之行如何？刘安之是何态度？”
荀彧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呼吸，便将自太原至蓟城一路见闻，尤其是与刘靖在州牧府书房那场决定性的密谈，原原本本、巨细靡遗地禀报给曹操。
当说到刘靖不仅同意会盟，更主动提出“酸枣地处中原，交通四方，可为会盟之地”，以及最关键的那句“孟德兄忠义果敢，才干超群，若为盟主，必能统率诸侯，靖愿附骥尾，共襄盛举”时，曹操按住剑柄的手猛地收紧，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。
他没有立即回应，而是微微眯起眼睛，沉默了足足三息时间。
随即，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，那笑容里有恍然，有洞察，更有几分玩味。
“好一个刘安之……”曹操缓缓开口，嘴角带上了几分笑意，“没想到他也想到了矫诏这一招，但是英雄所见略同啊！”
荀彧听到这话，笑说道：“燕侯不但想到了这一招，还敢想敢做，确实有谋有断。”
曹操听到之后，笑说道：“我与他为友数年，他这人向来是很有想法的。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也很准。”
“我之前请教过他几次天下大事，他的判断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误。”
“不过我也没想到，跟他都那么熟了，他竟然还与我相戏。”
夏侯惇、曹仁、曹洪等将领此时已围拢过来，听到曹操这话，俱是一愣。
曹操转向荀彧，目光如炬：“文若，依你看，他真觉得我能坐稳这盟主之位？还是说……他根本就知道，这位置谁都坐不稳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？”
荀彧心中暗赞都尉反应之快，躬身道：“都尉英明。以彧观之，燕侯此举，三分是情谊，七分是明智。”
“他看得明白，袁本初四世三公，门生故吏遍天下，虽暂居渤海，其声望足以号令关东。”
“袁公路坐拥南阳，兵精粮足，骄矜自大。这二位，还有刘岱、孔伷等宗室名士，谁会把一个边地宗亲或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，“或宦官之后真正放在眼里，奉为盟主？燕侯若争，徒惹忌惮；不争，反能进退自如。”
曹操闻言，放声大笑，那笑声中透着了然与几分自嘲：“正是！正是！这盟主之位，我曹孟德坐不稳，他刘靖同样坐不稳！所以他不争，妙，真是妙！”
他收敛笑容，正色道：“但他肯让，且说得那般漂亮，终究是份情谊。更难得的是，这份洞察，这份舍得，非常人能及。”
“文若，他那个志向虽异，道路可同的说法，极好。以后对外，便用此说辞：我曹孟德志在匡扶汉室，当仁不让；他刘安之志在安定北疆，稳固后方。面子里子，都顾全了。”
这时，曹仁问道：“文若先生，那燕侯可曾言明，会盟之时，他将带多少兵马前来？”
荀彧面色微微一肃，答道：“燕侯言，幽并新定，北防鲜卑、压力甚重，且并州需兵力镇抚，他能抽调南下者，最多五千精骑。”
“五千？”曹洪忍不住失声，“他坐拥两州，只出五千？”
曹操脸上的神情，在听到“五千”这个数字时，明显沉了下去。
他太了解刘靖了，那人要么不做，要做便会全力以赴。
当年仗兵八百就敢击乌桓白狼山祖庭，去年敢顶着可能腹背受敌的压力进击南匈奴，哪次不是看准了便押上重注？
“只带五千……”曹操低声重复，眉头紧锁，“看来在他刘安之眼中，此番讨董，前景堪忧啊。他这是在保留实力，观望风色。”
荀彧连忙道：“都尉，或也有其苦衷。南匈奴新定，并州民生恢复确需大量心力，幽州北防更是常年重任。五千精骑，或许已是他能机动支援的极限。”
曹操摆了摆手，没有继续纠结此事，但心中的阴霾又重了一层。
他转而问道：“并州之事，刘靖是如何处置的？朝廷……董卓那边可有说法？”
荀彧道：“这正是彧接下来要禀报的。燕侯收复并州后，并未等待朝廷任命，直接自行委任了全套州郡官员。”
“别驾、治中为并州旧部，王晨等当地大族子弟皆授要职，各郡太守、都尉，几乎全是其旧部或新附之人。”
夏侯渊哼了一声：“这手笔，可是半点没把朝廷放在眼里。先前举荐郭鸿理州事尚算权宜，如今全套任命，俨然视并州为私产了！”
荀彧颔首：“确是如此。尤其董卓窃据朝廷名器之后，燕侯更无顾忌。此举……恐已显露称雄自立之心。”
众人闻言，神色各异。刘靖毕竟是中山靖王之后，虽为远支，终究姓刘。若他真有不臣之心……
曹操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，沉声道：“此事不必过分解读。董卓乱政，诏命不出雒阳，甚至出自贼手。”
“并州新复，百废待兴，若傻等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、或为董卓指派的官员，岂不是坐视并州再度生乱？”
“刘安之行事虽显专断，于情于理，并非完全说不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缓：“文若，幽州还有何特别之事？”
荀彧略作回想，答道：“确有一事，堪称石破天惊。燕侯正在筹备策试选才之法。”
“不拘门第，广贴文告，凡通晓经义、明达政事者，皆可赴试，由州府统一出题考核，据成绩授官。”
“考题不仅限经学，更涉及钱谷、刑名、边备等实务。”
“策试？不拘门第，统一考核？”曹操眼睛陡然睁大，快步上前，“详细说说！”
荀彧便将所知道来：“由县郡州三级设点初试，优胜者至蓟城复试。……此事在幽并已引起轩然大波，幽、并等地亦有士子闻风而动。”
曹操听罢，在原地踱了几步，忽地停下，脸上满是惊叹与震动：“好手段！刘安之这是为自己打造一个不依赖旧阀、完全听命的官僚班底！考实务……意味着选的人去了就能做事，不是只会清谈的绣花枕头！”
他连连摇头，语气复杂：“刘安之啊刘安之……练兵屯田、北击诸胡、收揽并州，如今又是这策试。他脑子里怎么总有这些直指要害的念头？”
荀彧深有同感：“都尉所见极是。燕侯既有争雄天下之器量，又有踏实奠基之耐心。此番让盟主之位，恐亦是在为其自身战略铺路。”
曹操默然良久，喟然长叹：“天下奇才，何其多也。”
“我曹孟德欲廓清寰宇，再致太平。起初以为此番讨董，或能还朝廷一个体统……”
“可如今看来，刘安之的态度，他这策试之举，诸侯未聚便已可闻的算计……这天下，恐怕不是一次勤王就能拉回来的了。”
他望着校场上那些为渺茫希望聚集的士卒，声音低沉：“董卓是国贼，可除了董卓呢？人心里的贼，又该如何铲除？”
寒风依旧凛冽。
曹操最终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：“罢了！多想无益！刘靖赠我以名，我曹孟德便要以实相报！文若，即刻起草讨董檄文！”
“元让、子孝，整军备武！二月，兵发酸枣！”
“诺！”
当夜，曹操大帐灯火通明。
荀彧执笔，曹操口述，一篇文采斐然、气势磅礴的讨董檄文挥洒而就。
文中痛陈董卓十大罪状，字字如刀，句句泣血。署名处，正如曹操所定。
檄文草成，曹操又亲笔修书与刘靖：“安之贤弟高义，孟德感激莫名。酸枣之会，敢不竭诚戮力，以副厚望？贤弟以精兵为助，足见真情。他日铲除国贼，当与贤弟把酒共话。只是贤弟出兵五千……数量是否稍微少了一些……讨董乃天下大事，宜当慎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