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外,”刘靖继续道,“我要在并州推行《策试辟召制》,所有官吏选拔,都要经过考试。这套制度的具体实施、考题拟定、成绩评定,都由你负责。你说,这个权柄重不重?”
羊衜彻底明白了。功曹加策试主管,这是将并州未来官吏的选拔、考核大权都交给了他!这分明是重用,是托付!
他离席下拜,这次是真心的:“主公如此信任,衜感激涕零!必秉公执法,不负所托!”
刘靖扶起他,正色道:“子慎,我知你素来正直。但选举之事,不仅要正直,更要懂得权衡。世家子弟有才学者,当用;寒门士子有真才者,也要提拔。哪些位置需平衡各方,哪些位置可唯才是举,你要心中有数。”
羊衜郑重道:“衜明白。并州新定,既要安抚世家,也要选拔新才。这个度,衜会把握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刘靖压低声音,“讨董在即,并州必须稳定。你考核官吏时,要特别注意各郡县官员的忠诚。凡有与雒阳暗中往来、图谋不轨者,立即禀报。我可予你先察后奏之权!”
先察后奏!羊衜心中一凛。这是何等信任!他肃然道:“衜,遵命!”
离开郡守府,羊衜走在秋日的街道上,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
功曹,选拔官吏、推行新制,这分明是要他塑造并州未来的人才根基。
更让他深思的是,燕侯最后那番话。“并州必须稳定”,这是为讨董做准备。而讨董之后呢?燕侯的志向,恐怕不止一个并州、一个幽州。
羊衜望向北方,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。燕侯年纪轻轻,却已雄踞两州,麾下谋臣如云,猛将如雨。如今又要讨董,高举义旗。这份志向,这份手腕,这份知人善任……
“或许,”羊衜喃喃自语,“这乱世之中,真能出一位中兴之主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。
既然选择了追随,那就要全力以赴。
并州功曹,这个位置,他要做出分量来。
等羊衜走了,刘靖其实也沉默了一会儿,对于让羊衜当功曹,他是犹豫过的,尤其是马上就要举行策试了。
可羊衜一来确实立有大功。二来既然别驾和治中已经用了他从幽州带过来的人才,那么功曹这个并州刺史手下的三号人物,按说也该用并州本地人。
这是一种安抚,又或者说这是一种妥协。
幸好,刘靖对羊衜的人品和才华,还是信得过的。
这也是刘靖向天下人发出的一个信号。
只要愿意投靠他,能为他立下大功劳的,他必然给予重用,并且给予信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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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深了,太原城的银杏叶金黄一片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这日,刘靖接到通报:曹操使者到了,已至城外三十里。
刘靖决定亲自出迎。
这不仅是对曹操的尊重,更是因为他知道来者是谁。
荀彧,荀文若。
这位王佐之才,历史上辅佐曹操奠定北方基业,如今亲自前来,意义非凡。
他带上庞德、徐晃,率百骑出城。
秋日原野上,草木已见枯黄,但田间仍有农人在收拾庄稼。战乱后的并州,正在缓慢恢复生机。
三十里外,一支小队正在官道上缓行。荀彧坐在车中,掀开车帘仔细观察着沿途景象。
入并州已有几日,所见所闻让他心中颇多感慨。
据他了解,去年此时,并州还是一片混乱。
南匈奴寇边,盗匪横行,百姓流离失所。
可如今,官道已经修整平整,沿途虽还能看到被焚毁的村落遗迹,但已有新草屋在建。
更让荀彧注意的是路上的行人。
百姓虽然衣衫褴褛,但脸上有了生气,不再是那种绝望的麻木。
偶尔见到巡逻士卒,军容整肃,对百姓秋毫无犯。
有几处路口,他甚至看到官吏在发放赈济粮,秩序井然。
“文若先生,这并州恢复得真快。”同车的夏侯惇感慨道,“记得去年孟德还说过,并州怕是三年都缓不过来。”
荀彧点头:“燕侯治政有方。更难得的是,他麾下人才济济,各司其职。你看那些修路的民夫,都有官吏现场指挥;发放赈济,也有井井有条。这不是一人之功,而是一整套治理体系在运转。”
车队继续前行,距离太原越近,景象越繁华。城郊出现了市集,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。虽然货物不多,但米粮、布匹、盐铁等必需品都有售卖。荀彧注意到,市集旁设有市吏,维持秩序,征收市税,一切有条不紊。
“停车。”荀彧忽然道。
车队停下。荀彧下车,走向一处正在修建房屋的工地前。
十几个民夫正在夯土筑墙,一个年轻吏员腰佩环首刀,手持铁尺,在现场指挥,言谈举止间却透着读书人的斯文气。
“这位先生,”荀彧上前拱手,“敢问这是在修建什么?”
那年轻吏员闻声回头,见荀彧气度不凡,连忙还礼:“回先生的话,这是在修建义舍,供往来流民和行商暂住。燕侯有令,各郡县需在入冬前修建足够义舍,不能让一个百姓冻死街头。”
荀彧颔首,目光扫过工地上井然有序的场面,又问道:“看你年纪轻轻,却办事老成,可是读过书?莫非是今年燕侯新设的策试中选拔出来的?”
显然,他来到并州之后呢,也听说了有那么个事情,只是了解的还不够深。
那吏员闻言,脸上露出些许惭愧又感激的复杂神色,再次拱手道:“先生误会了。燕侯的《策试辟召制》确已颁布,但正式开考尚需时日。在下王虎,表字文威,并非通过考试入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些:“家父原是幽州边军的一名军侯,中平元年随军征讨黄巾时……战死在长社。”
“那时我才十二岁。幸得燕侯仁厚,在幽州设立忠烈祠祭祀阵亡将士,又办了遗孤学堂,专收我等阵亡将士子女入学读书。我在学堂里读了五年,识了些字,学了算数律令。今年十八,算是卒业了。”
王虎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:“并州新定,急需人手。燕侯便从我们这批最先卒业的遗孤中,选拔了些许识文断字、办事稳重的,派到各郡县历练。我因略通营造核算,被分来督建此处的义舍。”
荀彧听罢,肃然起敬,郑重拱手道:“原来是忠良之后!失敬失敬。令尊为国捐躯,可敬可叹;你能承父志,学以致用,更是可贵。”
他心中对刘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。不仅抚恤遗孤,更将其培养成才、量才施用,这既得人心,又实打实地缓解了人才匮乏的燃眉之急。
此法看似朴素,实则深谋远虑。
一旁的夏侯惇也是性情中人,闻言大声赞道:“好小子!不愧是忠良的儿子!跟着燕侯好好干,将来定有出息!”
王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连声道谢。荀彧又勉励几句,方才回到车上。
车队继续向太原城行去,荀彧的心中却久久回荡着刚才的对话。
刘靖的种种举措,安抚流民、鼓励世家、培养寒门遗孤……每一步都扎实地落在巩固根基上,这份务实与远见,在当下诸侯中实属罕见。
十里亭在望。荀彧远远看到一队人马等候在那里,为首者黑马锦袍,正是刘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