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进仰头大笑，声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：“哈哈哈哈！就这么办！”
“传我命令，即刻拟令：其一，准幽州牧刘靖所请，拜司隶校尉郭鸿为并州刺史，三日内赴任。”
“其二，南匈奴单于于夫罗流离失所，我心不忍，着幽州牧刘靖率部护送于夫罗返回南匈奴王庭，助其复位，事成之后，加官进爵，赏千金！”
“诺！”堂下众人齐声应道，议事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。
………
次日。
董昭奉了刘靖之命，带着举荐奏疏的回执，秘密拜见郭鸿。
司隶校尉府的书房内，烛火摇曳，映得两人的脸色格外凝重。
董昭将何进的命令和刘靖的书信一并奉上，沉声道：“郭使君，主公本想雒阳已是是非之地，何进狼子野心，权倾朝野，郭使君留在此地，如履薄冰。”
“并州虽为苦寒之地，却与幽州唇齿相依，主公之意，是想让郭使君出镇并州，与幽州互为犄角，共守北疆，也好远离雒阳的漩涡。”
“只是未曾想，何进老奸巨猾，附加了让主公护送于夫罗归庭的命令。”
郭鸿接过文书，快速浏览一遍，手指猛地攥紧，指节发白。他猛地一拍案几，沉声道：“何进匹夫，好毒的算计！”
他太清楚这道命令的用意了。
于夫罗复位之事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须卜骨都侯在南匈奴手握部族大权，深得诸部贵族支持，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流亡单于夺走自己的权力？
刘靖护送于夫罗回去，必然会引发南匈奴的内乱，而刘靖一旦卷入其中，幽州铁骑必将深陷泥潭，损耗惨重。
“郭使君，”董昭忧心忡忡道，“主公远在蓟城，不知其中利害，如此一来，您看该如何回复主公？”
郭鸿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远处宫城方向透出的灯火，沉默了许久。
“南匈奴之事倒不必硬拒。”郭鸿转过身，目光忽然锐利起来，语气也多了几分沉吟：“话说回来，这于何进而言是毒计，于靖儿而言，未尝不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董昭一愣，面露不解。
郭鸿走到案前，指着文书上“护送于夫罗归庭”几个字，沉声道：“你想，若靖儿真能借此机会，助于夫罗稳住南匈奴王庭，再以雷霆手段平定须卜骨都侯的叛乱，彻底掌控南匈奴的兵力，那于他日后经略北疆、匡扶汉室，可是有极大的好处！”
“南匈奴数万骑兵，战力彪悍，若能收归麾下，幽州的实力便会暴涨！”
说到这里，郭鸿话锋一转，神色又凝重起来：“只是此事风险极大，须卜骨都侯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，南匈奴诸部心思各异，靖儿此去，稍有不慎，便会陷入内乱泥潭，万劫不复。”
他走到案边，拿起纸笔，快速写下一封信，递给董昭：“你即刻返回蓟城，转告靖儿，并州刺史之位我接下，三日后便启程赴任。”
“我到任后，会立刻整顿吏治，安抚百姓，训练兵马，尽快稳定并州局势，为他稳住后方。”
“至于护送于夫罗归庭之事，我给你带两个选择回去。”
“其一，稳妥之策，便是以并州刚刚平定张纯之乱，并州士兵疲惫、元气未复，难以助战为由，拖延命令的执行，让于夫罗率部留守幽州北部，防备须卜骨都侯南下，既合情合理，又能稳住北疆防线，静待天时。”
“其二，冒险之策，若他有魄力、有把握，便趁此机会，借何进的命令名正言顺出兵，助于夫罗归庭，平定南匈奴内乱，将这股力量彻底掌控在手中！”
“何进如今忙着对付十常侍，朝中各方势力纠缠不休，根本腾不出手来管北疆之事，这正是他放手一搏的最好时机。”
董昭接过书信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，躬身道：“郭使君高见！属下这就启程返回蓟城，向主公禀明一切！”
郭鸿点了点头，拍了拍董昭的肩膀：“一路小心。”
“告诉靖儿，乱世之中，取舍之间，便是存亡之机。何进的猖獗只是一时，无论他选哪条路，只要北疆稳固，我们便有匡扶汉室的底气！”
………
半月后，蓟城。
堂内烛火通明，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，案几上摊着泛黄的舆图，竹简堆了半尺高，墨香混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，在空气中弥漫。
董昭一身风尘，衣袍上还沾着雒阳的尘土，刚跨进门槛，便被满堂目光锁住。
他没歇脚，甚至没顾上擦一把额头的汗，径直走到刘靖案前，躬身行礼，双手捧着两封封蜡完好的书信，稳稳递了上去。
“主公，郭使君手书在此。”
刘靖放下手中的盐铁账目，指尖在竹简上顿了顿，抬眼看向董昭，声音沉稳：“公仁再给某讲讲雒阳的形势。”
董昭直起身，语速平稳，将雒阳的变故、何进的诏令，还有郭鸿那两条截然不同的对策，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
从何进诛杀蹇硕，到袁绍献计召外兵入京，再到郭鸿接下并州刺史之职，最后落到那道护送于夫罗归庭的诏令上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。
末了，他补充道：“郭使君言，三日后便启程赴任并州。他还说，乱世取舍，存亡之机，北疆稳固，便是匡扶汉室的底气。”
话音落，堂内静了片刻，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刘靖跟郭鸿十分熟悉，听到“北疆稳固”这四个字的时候，他心里就已经明白了，郭鸿明面上给出了两个建议，可最后的那一句话，实际上就是隐晦地建议他还是以稳为主，不要出兵南匈奴。
毛玠也第一个站出来，眉头紧锁，双手拢在袖中，沉声道：“主公，稳妥之策，方为上策！”
“并州新定，张纯之乱刚平，民生凋敝，百里之内不闻鸡犬声，士卒疲惫，甲胄不全，粮草更是捉襟见肘。”
“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，麾下数万骑兵，个个悍勇善战，常年厮杀，来去如风。”
“于夫罗不过是流亡单于，手下残兵万余，军心涣散，毫无根基可言。我军若贸然出兵，护送其归庭，必陷泥潭。”
“届时，鲜卑余部若趁虚而入，幽并二州首尾不能相顾，数年积攒的家底，怕是要毁于一旦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郭嘉便轻笑一声，摇着那柄从不离手的羽扇，慢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“毛功曹此言，差矣。”
“乱世争霸，何来万全之策？”
“须卜骨都侯虽强，却有三弊。”
“其一，诸部貌合神离，不过是畏惧其武力，并非真心归附，往年部落火并之事，从未断绝。”
“其二，南匈奴连年征战，牲畜死伤无数，粮草匮乏，根本撑不起一场持久战。”
“其三，此人有勇无谋，不懂分化拉拢，只知强压，各部之内怨声载道。”
郭嘉收起羽扇，指着舆图上的南匈奴地界，声音洪亮，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：“反观我军，雍奴义从全员铁甲，刀枪难入，幽州突骑弓马娴熟，百步穿杨，朔风营的鲜卑骑兵，更是熟悉草原战法，来去如风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何进如今深陷雒阳内乱，宦官与他势同水火，袁绍好谋无断，竟劝何进召四方猛将入京。董卓那厮，豺狼心性，一旦入京，雒阳必乱！”
“此乃天赐良机！主公若能趁此机会，掌控南匈奴，幽并二州连成一片，再加上乌桓、鲜卑阙机三部的精锐骑兵，日后便是天下大乱，我等也能站稳脚跟！”
“奉孝，你这是赌！”毛玠寸步不让，往前踏出一步，语气愈发急切，“赌赢了，自然风光。可一旦赌输，幽州危矣！百姓将陷入战火之中！”
“赌？”郭嘉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，“乱世之中，不赌，便是坐以待毙！难道要等何进平定雒阳，腾出手来，率大军北上？到那时，我们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了！”
两人唇枪舌剑，互不相让，唾沫星子横飞，堂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堂内文武，也渐渐分成两派。
张既、韩当、魏攸等人，纷纷附和毛玠。
他们常年镇守一方，深知民生疾苦，更明白稳扎稳打的道理。
魏攸摸着下巴上的胡须，沉声道：“主公，北疆初定，不宜轻启战端。稳妥之策，可保幽州数年安稳，百姓得以休养生息。”
韩当也点头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不错，须卜骨都侯势大，硬碰硬，得不偿失。”
另一边，黄忠、李典、乐进等人，则双目发亮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，赞同郭嘉的冒险之策。
李典手按腰间环首刀，眼中闪过浓烈的战意：“主公，末将愿为先锋！南匈奴骑兵，不过尔尔！末将的大刀，早就痒了！”
乐进沉声道：“若能掌控南匈奴骑兵，我军战力，再上一层楼！日后南下，也多了几分底气！”
高顺亦道：“何进的诏令，看似毒计，实则给了主公一个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。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！”
戏志才站在一旁，始终没说话，只是捻着胡须，目光在舆图和众人脸上转来转去，眉头时而舒展，时而紧锁。
田豫则眉头微皱，沉吟不语，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佩剑，他掌管捕狼队，深知雒阳局势的凶险，也清楚南匈奴的虚实，心中自有一番计较。
刘靖端坐案前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一下又一下，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争论声渐渐小了下去，所有人都看向刘靖，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