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坞堡再坚,私兵再众,抵得过十万流民吗?挡得住正规大军吗?”
董昭颤声问:“主公是说……这天下要大乱了?”
“不是要大乱,”刘靖一字一顿,“是已经乱了。只是许多人还在梦中,以为修修补补还能维持。”
他坐回主位,声音沉稳有力:
“既然乱局已定,我们该想的是,如何在这乱世中,为自己、为子孙、为跟随我们的将士百姓,搏一个前程。”
厅内气氛凝重如铁。
刘靖继续道:“方才所说,乱根在土地,一点不错。”
“光武皇帝中兴后,曾度田清查,抑制兼并。可不过百年,土地又集中到少数人手中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这套制度本身,就在滋养兼并!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
“若要破这个局,必须做三件事。第一,打破以门第取士的旧制,凡有功将士、才干之士,不论出身,皆可授官。”
“第二,”他屈下第二指,“重新清丈天下田亩,设定占田限额。凡超额者,收归官府。”
“第三,”最后一指屈下,“将这些土地分给三类人:立功将士、阵亡遗孤、无地流民。”
他看向张辽:“文远,若你麾下骑兵知道,每斩一级可赏钱五千,每夺一城可在新占之地分田二十亩,他们会如何?”
张辽眼中精光暴涨:“必效死力!”
“若将士知道,他们战死沙场,儿子可入蒙学,女儿可得抚恤,成年后还能授田安家,他们又会如何?”
徐晃沉声道:“必无后顾之忧,勇往直前!”
程普眼中含泪:“属下在幽州多年,见过太多将士战死,家人离散。若真能做到……幽州儿郎,谁不愿为主公效死?”
刘靖点头:“这就是我要在幽州做的事。也是将来……要在整个北疆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
“但这样做,就是在掘天下老世家的根。”
“他们占的田,就是我们要分的田。”
“他们荫庇的人口,就是我们要编户齐民的对象。所以……”
刘靖目光扫过众人:
“从根本上看,我和冀州那些世家,和天下所有占据大量土地的豪门,是生死之敌。”
“不是我非要与他们为敌,而是这天下要安定,土地必须重新分配。”
“而这,必然要断他们的命脉!”
这番话如惊涛骇浪,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。
戏志才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主公……是要效光武故事,重开新天?”
“不。”刘靖摇头,“光武皇帝中兴,依靠的仍是世家豪强。”
“云台二十八将中,半数出身地方大族。”
“他度田失败,正是因为不敢真正触动这些人的根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厅中:
“我要做的,比光武皇帝更彻底。”
“我要建立的,是一个不以门第论贵贱,不以出身定终身的世道。”
“在这个世道里,张辽这样的边将之后,可以凭军功封侯。”
“戏志才这样的寒门士子,可以凭才学为相。”
“徐晃这样的郡吏出身,可以凭战功拜将。”
“典韦这样的农家子弟,可以凭勇武扬名。”
他一个个看过去:
“而这一切的基础,就是土地。”
“没有土地重新分配,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“因为土地是根本,有了土地,将士才有家业,百姓才有活路,国家才有税源。”
刘靖走回主位,声音斩钉截铁:
“所以,将来冀州世家必须压,必须打,必须让他们交出土地。”
“这不是我刘靖心狠,而是这天下要活下去,就必须有人做这个恶人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现在,诸位明白了吗?”
“我逼冀州世家,不只是为了战马钱粮,更是在试探他们的底线,在为将来做准备。”
“而你们……”他一个个点名:
“戏志才,你若助我整顿内政,安定北疆,将来至少是一州刺史,戏氏便是颍川新贵。”
“张辽,你统帅骑兵,攻城略地,将来裂土封侯,张氏便是并州望族……不必再隐姓埋名,可以堂堂正正告诉天下,你是聂壹之后,是敢于为国谋大事的英烈子孙!”
“徐晃、程普、田豫、典韦……你们每个人,只要立下功勋,你们的家族,就会取代那些旧世家,成为新时代的支柱。”
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每个人都听懂了这番话的分量。
这不是简单的主从之约,这是一场豪赌,赌的是性命,是家族的未来,是一个全新的世道。
张辽忽然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:“辽愿誓死追随主公,开此新天!”
“聂氏隐姓埋名二百年,今日终可见天日。”
“辽愿为先锋,为主公扫平一切阻碍!”
徐晃、田豫、程普、典韦等人纷纷拜倒。
戏志才长揖及地,声音哽咽:“志才此生,愿为主公笔下刀、车前卒!颍川寒门,亦有凌云之志!”
董昭起身,深深一揖:“昭虽鄙陋,愿竭心智,助主公成此大业。”
议事持续到子夜。
众人告退时,炭火已尽,余温尚存。
每个人走出议事厅时,脚步都比来时沉重,眼神却比来时明亮。
戏志才走在廊下,忽见庭中老梅凌寒绽放,几点红萼映着残雪。他驻足良久,轻声自语:“原来主公要做的,不是割据一方……是要重分天地啊。”
身后传来刘靖的声音:“志才看这梅花,破冻而开,可觉艰难?”
戏志才转身,郑重一礼:“艰难,却必须开。否则永陷寒冬。”
刘靖缓步走到他身侧,目光落在那几点艳红的梅萼上,指尖轻轻拂过枝头凝结的薄冰:“某知道,这条路比破冰更难。”
“世家盘根错节,朝廷暗流汹涌,还有那些蛰伏的枭雄,都在盯着天下这块肥肉。”
戏志才抬眸,眼中是掩不住的炽热:“主公心怀天下,志在黎庶,此乃大义。”
“大义所在,纵千难万险,志才亦敢往矣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试探问道,“主公汉室宗亲,血脉尊贵,方才所言,莫非已有逐鹿之心?”
刘靖闻言,转头看他,眸中似有星河翻涌,却只淡淡一笑:“天下者,非一人之天下,乃天下人之天下。大汉倾颓,百姓流离,若能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,纵使背上骂名,亦在所不辞。”
戏志才心头一震,随即躬身:“主公胸襟,非寻常英雄可比。”
“志才深信,主公他日定能扫清寰宇,再造乾坤!”
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孤非一人之力,全赖诸君同心。”
“你我从主,当如这寒梅,共迎春日。”
两人立于廊下,寒风吹过,梅香浮动,满院残雪都似染上了几分意气风发的暖意。
而此时,厅外的阴影里,贾诩负手而立,袍角被寒风猎猎吹动。
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眸子,此刻竟睁得格外清明,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。
方才厅中刘靖的每一句话,都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。
寒门掌政,将士授田,这是在刨世家的根,是在逆数百年的积弊,何其疯狂,又何其……令人心动。
贾诩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中已是百转千回。
他本是西凉寒士,辗转飘零,见惯了世态炎凉,只求在乱世中保全自身。
可今日听刘靖这番话,竟让他的心思,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此人若成,便是千古功业;即便不成,也足以在青史之上,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追随这样的人,纵是粉身碎骨,又有何妨?
贾诩眸光渐定,悄然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了几分,仿佛心中压了多年的阴霾,都被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辞,吹散了些许。
而刘靖与戏志才的对话,早已随风飘入离去众人的耳中。
张辽握紧了腰间的佩剑,指节泛白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他日定要率铁骑为刘靖扫平前路。
徐晃望着天边的残月,想起父亲临终的叹息,眼中燃起熊熊烈火,寒门出头之日,就在今朝。
典韦摩挲着手中的双戟,咧嘴一笑,主公要做的事,他只管抡起兵器往前冲便是。
田豫则默默盘算着捕狼队情报网的铺设,暗下决心加快捕狼队的展开,为大业筑牢根基。
就连董昭、毛玠等人回到住处后,也不顾疲惫,连夜挑灯,开始草拟整顿吏治、清查田亩的章程,笔尖落在实处.,竟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