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捞上来的时候，怀里还揣着半块啃光的皮盾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里全是血丝，“拔略浑，你告诉我，脱里的脊梁骨，断没断？”
这话像把钝刀子，割得所有人心里一抽。
年轻的丘林赫连再也忍不住，嗓音带着哭腔：“大单于！咱们得活！”
“刘靖给粮！丁原给吗？朝廷给吗？”
“再等下去，不用丁原来打，营地里的人……就要开始吃活人了！”
“我那边……已经有点压不住了！”
他说的“压不住”，是什么意思，帐里每个人都懂。那绿油油的眼神，不只在狼群里才有。
一直闭着眼的老屠耆，这时候重重叹了口气：“狼饿极了，还会对着喂肉的手呲牙吗？刘靖这肉，是裹着钩子。可眼下……”
他看向于夫罗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无奈，“不吃，立马就死。吃了，还能看看明天。大单于，仇恨……得活人去报。”
“就是！”另一个将领急道，他眼神发亮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，“我听说！那些投了刘靖的乌桓人，如今在幽州可滋润了！”
“打仗是替汉人打，可抢到的东西实实在在！”
“不打仗的，还能在边市换铁器、盐巴、布匹！”
“还有人在渔阳那边分了地，种起了庄稼，住上了不漏雨的屋子！”
“这……这不比咱们现在强？”
“乌桓人”三个字，像火星掉进干草堆。
帐子里一下子活了，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对比眼前的地狱，那传闻中的“好日子”哪怕只有一分真，也足以让人疯狂。
这些人若是不提乌桓人还好，一提起来，心里更是难受得紧。
乌桓人日子是比以前好过了，是有人分了土地，可那不就是定居下来，慢慢变成汉民了吗？
他们南匈奴当初为什么要反？
为什么要杀于夫罗的父亲羌渠单于？
原因再简单不过，就是朝廷连年征调，他们出兵出人，死伤惨重，还要自备粮草。
出去打的都是硬仗、苦仗，不像刘靖那样专挑“天公将军”张宝这种肥羊打，缴获丰厚。
他们打的都是边角料，分不到多少好处，部落自然不满，一来二去，才酿成反叛。
可看看乌桓人……他们帮刘靖打仗……立了功的人，在幽州分了土地，招募流民，过上了安稳日子，分的牛羊马匹也多。
但那些乌桓人的长老、头人，如今一个个都在幽州城里置办了宅子，有固定的田租收入。
幽州冬天比草原暖和太多，那些人待在宅子里，纳妾娶妻，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服，谁还愿意回草原？
听说原乌桓大人丘力居的儿子，现任的辽西乌桓大人楼班，如今死活不肯回草原，待在幽州的时间比在部落还长。
听说楼班连穿衣发型都改成了汉人的模样。
之前，其他乌桓长老看到这种情况心里不满，也劝他还是要回到草原上，只是后来还别说楼班了，连其他的部落首领都不愿意回到草原上了。
其他头领也是，以前只是冬天回幽州宅子过冬，现在一年四季都不愿离开了。
就连顽固到难楼这样的人，如今也变成了这副模样，穿的是绸缎，吃的是精食，住的是美宅。
刘靖还派人过去教导了乌桓将士的孩子读书，教他们说汉话，写汉字，给他们孩子发汉人的衣裳，帮他们取汉人的名字。
所以，乌桓人看着日子是好过了，可再过几十年，这世上还有没有乌桓人，都难说了。
而鲜卑那边日子也不好过，也逐渐被蚕食。听说跟着刘靖去西凉打仗的那三千鲜卑骑兵，立了功，个个都在幽州分了地。好些人已经把家小都接过来了，眼看着是不会再回部落了。
如果他们投靠了刘靖，下场恐怕也跟那些人差不多，而这，恰恰是他最畏惧的。
现在他们南匈奴虽然早已南迁很多年，但是他们整体上还是保留了匈奴人的习俗，穿匈奴人的衣服，打扮也是匈奴人般的模样。
这种情况跟乌桓人，还有部分鲜卑人的情况，那是天差地别的。
如果他们投靠了刘靖，乌桓人就是他们的榜样。
他不想变成那样，但是他没得选择，以后会怎么样，那是以后的事情，现在他们都活不下来了。
看见于夫罗迟迟不说话，下面的将领声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急，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潮流，拍打着于夫罗。
有些将领开始去摸刀把子，两眼空空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有些将领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段绳子，拿在手上盘着。
还有一些将领直勾勾地盯着于夫罗的脖子看，于夫罗看到那眼神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于夫罗看着一张张被求生欲烧得有些扭曲的脸，拳头捏得咯吱响，最终颓然松开，把脸埋进了手掌。
他能说什么？
他严令不许杀马，违者斩首，匈奴人没有了马，那可就真完蛋了。
可帐下的马，昨天又被偷偷宰了三十多匹。
他都知道，可他只能当不知道。
呼厨泉脸色铁青，凑到于夫罗耳边，气息短促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兄长……他们只看到乌桓人碗里的肉，看不到乌桓人的部族是怎么被拆散的，精壮是怎么被编进汉军队伍的……”
“刘靖这是在抽乌桓的血，补他自己的身子！咱们今天点了头，明天……咱们就是下一个乌桓！”
于夫罗没动，也没睁眼。帐子里每一道急切的目光，每一句带着喘息和希望的劝说，他都感觉到了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刘靖这一手有多厉害。
这不是救命，这是慢火炖煮，是温水煮蛙。
用粮食和未来的空头许诺，把他和这一万三千人，乃至他们身后可能牵连的整个南匈奴，一点点熬成幽州锅里的肉羹。
可他能掀了这锅吗？外面那一万三千双等着“活命”的眼睛，答应吗？
只要他现在敢说一个“不”字，不出一个时辰，他的尸体就会被挂在旗杆上。
现在众人还劝他，是给他体面。他若不想体面，自然会有人帮他体面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疲惫地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跳动的火苗上。
“行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所有嘈杂瞬间死寂。
“你们的苦处，我明白了。”他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，“活命，要紧。死了，就真什么都没了……包括回王庭，找须卜骨都侯算账的那天。”
他转向帐口，对亲兵挥了挥手，动作沉重得像拖着铁链：
“去请田督邮回来吧。”
“就说……他的条件，我们接了。细节，可以谈。”
大多数将领闻言，肩膀明显一松，有人甚至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那几个原本下意识握紧刀柄的将领，松开了手。
那个怀里揣着绳子的将领，悄悄把绳子撇到了一边。
那几个一直用眼角余光瞟着于夫罗脖子的将领，也把眼神挪到了别处……
众人的脸上，仿佛都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甚至带着些虚幻希冀的笑容，好像所有人，都忽然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未来。
活下来了，终于又有活下来的指望了。
只有于夫罗和呼厨泉，兄弟俩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，飞快地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没有喜悦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，和一丝认命般的疲惫。
蜜糖裹着的钩子，到底还是吞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