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方在城外交接,气氛微妙而紧张。
幽州军的士兵上前清点马匹,一匹一匹地数,花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交接完毕,程银抱拳:“马已送到,在下告辞。”
“慢着。”田豫说,“君侯有请。”
程银心中一紧,但不好拒绝,只好跟着田豫进城。
郡守府偏厅里,刘靖正在看文书。见程银进来,他放下笔。
“马我收到了。”刘靖说,“替我谢谢韩将军。”
程银抱拳:“君侯客气。我家将军还说,祝君侯一路顺风。凉州路远,山高水长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?”刘靖重复这四个字,笑了笑,“好。我也期待与韩将军再见。”
程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襄武。
第四天拂晓,刘靖大军拔营东归。
旌旗招展,车马辚辚。
而前两天,韩遂已经大军向西,开往狄道。
两支军队,背道而驰,扬起的尘土在凉州大地上画出两道轨迹,一道向东,一道向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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雒阳,司隶校尉府。
郭鸿是朝廷大军败退十天后的清晨收到消息的。
那时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。
他年纪大了,睡得浅,早早起身在院子里散步。
秋露很重,打湿了他的布鞋。
管家跌跌撞撞冲进院子,袍角都卷了起来。
“主上!主上!”
郭鸿心里一紧。
他挥手让伺候的仆役退下,走到管家面前:“出什么事了?”
管家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纸:“凉州……凉州战报……张温大军溃败,退守陈仓!”
郭鸿脚下一软。
管家赶紧扶住他。
“安之呢?”郭鸿抓住管家的手,抓得指节发白,“安之怎么样了?”
管家嘴唇哆嗦:“军报上说……祁县侯率六千骑断后,被困陇关……如今……如今下落不明……”
郭鸿愣在那里。
晨雾漫过来,裹住他的身子。雾很凉,透进骨头里。
“下落不明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声音发飘。
“主上!”管家急道,“得赶紧想办法!君侯他……”
“想办法?”郭鸿松开手,踉跄着走到廊下,扶着柱子才站稳,“凉州千里之遥,叛军数万,朝廷大军都败了……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他视刘靖如子,如今得知女婿可能遭了大难,大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,眼睛里的悲凉让他如同老了十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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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,德阳殿。
刘宏今天本来心情不错。
昨夜新纳的美人很会伺候,温存了半宿,早上起来神清气爽。
他让宫人准备了新排的歌舞,乐师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
黄门侍郎送军报进来时,他正捏着一块蜜饯往嘴里送。
“陛下,凉州急报。”
刘宏心情好,摆摆手:“念。”
黄门侍郎展开竹简,清了清嗓子开始念。刚念了两句,刘宏手里的蜜饯就掉在了案上。
“……张温大军溃败,退守陈仓……”
“祁县侯刘靖率六千骑断后,被困陇关,下落不明……”
“凉州叛军势大,陇西、汉阳诸郡皆危……”
张温的奏疏里,不敢直言他们抛弃了刘靖,只敢说是刘靖率军断后。
刘宏猛地站起来。
案上的杯盘被带倒,稀里哗啦碎了一地。蜜饯滚到地上,粘了灰。
“六万大军!”他指着黄门侍郎,手指都在抖,“六万大军!打不过一群叛匪?张温是干什么吃的?!”
黄门侍郎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殿里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,个个屏住呼吸。乐师在殿外听见动静,吓得瑟缩在一起。
“还有刘靖!”刘宏气得胸口起伏,“朕让他去平叛,是让他立功的!不是让他去送死的!六千骑兵断后?张温怎么敢?!他怎么敢?!”
他在殿中来回走,越走越快,越走越气。龙袍的下摆扫过碎瓷片,发出刺啦的声响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一脚踢翻旁边的铜鹤灯架。
灯架倒下,灯油洒了一地,火苗窜起来,又很快灭了。“朕花了多少钱粮?调了多少兵马?就打成这样?!朝廷的脸都丢尽了!”
他走到黄门侍郎面前,居高临下:“张温现在在哪儿?”
“退……退守陈仓,正在收拢溃兵……”
“收拢溃兵?”刘宏冷笑,“他还敢收拢溃兵?传旨!罢张温车骑将军之职,押回雒阳待审!让朱儁去接替他!”
“陛下……”黄门侍郎抬起头,小心翼翼,“朱将军还在豫州剿匪,一时抽不开身……”
“那你说谁去?!”刘宏吼道,“你说!朝中还有谁能用?!”
黄门侍郎不敢说话了。
刘宏喘了几口粗气,慢慢走回御座,瘫坐下来。龙袍的袖子垂在地上,沾了灰。
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灯油在地上慢慢流淌的声音,滴滴答答。
“刘靖……”刘宏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许多,“真没消息了?”
“军报上说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“下落不明……”刘宏重复着,眼神有些空。
他想起几年前在驿馆见到刘靖的情景。
那个年轻人身姿挺拔,回答他的问话时不卑不亢,条理清晰。
他当时就想,这是个可造之才,又是中山靖王之后,算起来还是他远房族弟,平白又多了几分亲切,想着以后留给儿子辅政也是好用的。
刘靖去幽州平定乌桓了,攒些军功。这次凉州叛乱,又调他去,本是想再抬他一把。
可现在……
“派人去凉州。”刘宏闭上眼,“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“诺。”
黄门侍郎退下了。
刘宏独自坐在御座上,看着满地狼藉。
碎瓷片,倒地的灯架,流淌的灯油,还有那块滚在地上的蜜饯。
歌舞是看不成了。
好心情也没了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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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将军府。
何进收到消息比郭鸿晚一个时辰。
那时他刚起身,正在书房里看各地送来的粮赋账册。
凉州战事吃紧,国库越来越空,他这个大将军当得也憋屈。
主簿陈琳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抄录的军报。
“大将军,凉州战报。”
何进接过来,扫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。
“张温败了?”
“败得挺惨。”陈琳低声说,“六万大军,溃了一半。现在退守陈仓,士气低落,短时间内是缓不过来了。”
何进把军报扔在案上,揉了揉眉心。
头疼。
“刘靖呢?”
“率六千骑断后,被困陇关,下落不明。”陈琳顿了顿,“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何进没说话。
他看着案上的账册,看了很久。
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都是各地报上来的亏空。
这里欠多少粮,那里欠多少饷,看得人心里发堵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陈琳明白他在可惜什么,不是可惜刘靖,而是可惜六千骑兵。
刘靖在幽州练的兵,雍奴义从、幽州突骑,都是精锐。
若是能收为己用,是一大助力。
现在人没了,兵估计也散了。
“张温这次……”陈琳试探着说,“怕是难逃一劫了。陛下正在气头上,罢官都是轻的。”
何进点头:“是该罢。六万大军打成这样,不治他的罪,没法跟朝野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琳:“你觉得,谁接替他合适?”
陈琳沉吟:“此事大败,皇甫嵩虽是副帅,但也得担责任,朱儁在豫州,都抽不开身。朝中能用的老将……不多了。”
“卢植呢?”
“卢尚书倒是合适,但他年纪大了些。”
何进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陈琳说得对。
朝中能打的将领,死的死,老的老,剩下的要么在外镇守,要么不堪大用。
凉州这个烂摊子,现在谁接谁倒霉。
“张温的案子,你盯紧点。”何进说,“多找几个人弹劾,声势搞大些。他下去了,空出来的位置……咱们得攥在手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琳点头,“那刘靖那边……”
“派人去凉州打听。”何进说,“若是真死了,就算了。若是没死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