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韦的断后部队则负责掩盖行军痕迹,拖走尸体,扫平马蹄印。
午时三刻,大军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获得短暂休整的机会。
人吃干粮,马啃草皮。
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,抓紧时间闭目养神。
虽然疲惫不堪,但军纪严明,无人喧哗,无人生火,连马都被套上了嘴套,防止嘶鸣暴露位置。
刘靖坐在一块青石上,手里拿着水囊小口喝着。
“君侯,吃些东西吧。”乐进走过来,递上一块肉干。
刘靖接过肉干,撕下一块慢慢嚼着。肉干硬得硌牙,咸得发苦,但他需要这些盐分来保持体力。
“文谦,坐。”刘靖指了指身旁。
乐进坐下,也拿出自己的水囊。
他喝了口水,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君侯,末将有一事不明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……真要一直往西北走吗?”乐进的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西北是羌地,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通。”
“就算咱们能穿过羌地到武威,武威现在什么情况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万一武威也乱了,咱们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他顿了顿,见刘靖没有打断,继续道:“末将觉得,不如掉头向东,趁马腾大军还未合围,从陇县方向突围。”
“虽然风险大,但总比钻进羌地这死胡同强。”
刘靖吃完最后一口肉干,把水囊挂回腰间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回头看着乐进,忽然笑了。
“文谦,你觉得我刘靖是会往死胡同里钻的人吗?”
乐进一愣。
刘靖站起身,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将士,又看向西北方向的群山:“往西北走?那是给马腾看的。我要真往西北钻,不用等羌人来啃,马腾就能在狄道把我堵死。”
“那君侯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马腾现在一定以为我要走狼嚎谷去狄道。”刘靖转身看着乐进,眼中闪着精光,“他要么在狼嚎谷设伏,要么绕道去狄道北边堵我。不管哪种,他的注意力都在西北。”
乐进眼睛渐渐亮了起来:“君侯是要……声东击西?”
“不止。”刘靖摇头,“文谦,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陇关放那把大火?为什么要在路上留那些陷阱?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?”
不等乐进回答,刘靖继续道:“那都是为了给马腾一个错觉,我在逃命,我在不惜一切代价逃命。
只有让他确信我在逃,他才会按照逃命的逻辑来推算我的路线。”
乐进彻底明白了:“所以君侯早就料到马腾会追来,早就料到他会判断咱们走西北?”
刘靖淡淡道,“从张温调我来打陇关,段煨又提示了我马腾有可能生乱那天起,我就在研究马腾、韩遂、王国这些人。”
“马腾生性多疑,用兵喜正奇结合。我若直接东逃,他必全力围堵。”
“我若往西北走,他反而会犹豫,会算计,会想用最小的代价吃掉我。”
他走到战马旁,从鞍袋里取出一卷地图,铺在地上。
“李将军,典将军,董治中都过来。田国让呢?把国让也叫来。”
很快,李典、典韦都来到刘靖面前。田豫也从另一处休息地快步走来。
“君侯。”四人围拢过来。
刘靖指着地图:“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。往西北三条路:襄武、狄道、金城。马腾断定咱们会走狄道,所以他的主力要么在狼嚎谷设伏,要么在狄道北边等着。”
典韦挠挠头:“那咱们真不走狄道?可另外两条路更走不通啊。襄武有王国,金城是叛军老巢……”
“谁说走不通?”刘靖笑了,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,“我问你们,现在叛军名义上的主帅是谁?”
“自然是王国。”李典道,“韩遂、马腾虽然势大,但名义上都奉王国为主。”
“王国现在在哪儿?”
四人面面相觑。这个他们还真不知道。
董昭沉吟道:“按理说应该在金城坐镇。但前线战事吃紧,他也有可能到陇西督战。”
“不,他在襄武。”刘靖斩钉截铁道。
“君侯为何如此肯定?”乐进问。
刘靖看向田豫:“国让,你来说。把你掌握的情报告诉大家。”
田豫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:“诸位将军,出发陇关之前,君侯这便让我全力派出了捕狼队,打探凉州各地的消息,此时王国确实在襄武,而且正在大宴羌胡酋帅,已连续三日。”
众将倒吸一口凉气。出发陇关前?那时刘靖就已经开始布局此时了?
田豫继续道:“根据情报,王国带了五千精兵到襄武,名义上是督战,实则是想借机收编羌胡部落,扩充自己的实力。”
“他在襄武城外设宴,邀请了十二个羌胡部落的酋帅,许诺攻破关中后,许他们劫掠一个月。”
“那些酋帅带来的随从都在城外扎营,军纪涣散,毫无防备。”
李典皱眉:“即便如此,襄武也有五千守军。咱们六千骑兵,没有攻城器械,怎么打?”
“谁说我要攻城?”刘靖的刀尖在地图上移动,点在襄武城北三十里处,“看这里,野狐岭。两侧是山,中间一条道,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。王国从襄武回金城,必走野狐岭。”
他抬起头,环视四位将领:“咱们就在野狐岭设伏,等他路过时,半路截杀。”
山谷中一时寂静。
风穿过岩缝,发出呜呜声响。远处传来战马轻微的鼻息声。
良久,乐进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“君侯……你是要……打王国?”
“对,就打王国。”刘靖一字一句道,“擒贼先擒王。”
典韦猛地一拍大腿,眼睛瞪得溜圆:“妙啊!君侯,这计策妙!要是能逮住王国,那咱们可就立了大功了!”
李典却仍皱着眉头:“君侯,此计虽妙,但风险太大。第一,怎么知道王国何时出城?”
“第二,咱们六千人,怎么藏在野狐岭而不被发现?”
“第三,就算伏击成功,杀了王国,咱们如何脱身?”
“届时韩遂、马腾必全力围剿,咱们还是死路一条。”
刘靖赞许地看了李典一眼:“曼成思虑周全,这些问题我都想过。”
他重新蹲下,用刀尖在地上画起来。
“第一,王国何时出城?咱们可以逼他出城。派小股骑兵袭扰襄武周边,烧粮草,杀斥候,制造官军大举来攻的假象。王国心虚,必会尽快回金城。”
“第二,六千人怎么藏?分兵。主力藏在野狐岭二十里外的山沟里,只留五百人在岭上埋伏。”
“等王国前锋过去,主力再从后方杀出,前后夹击。五百人藏得住,六千人藏不住。”
刘靖缓缓道,“王国一死,叛军必推韩遂为主帅。马腾肯定不会服气,让他和韩遂互相牵制。”
“只要操作得当,不仅能够脱身,还能让叛军内部分崩离析。”
田豫听得眼睛发亮:“君侯此计,可谓一石三鸟!既解了眼前之围,又埋下叛军内乱的种子,还能为朝廷立下大功!”
乐进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:“若是能成……若是真能拿下王国……君侯,那可是泼天大功啊!”
“如今张温六万大军溃败,各郡官员或死或逃,整个凉州一片糜烂。若是在这种局面下,君侯能以孤军擒获叛军主帅……”
他不敢再说下去,但眼中的狂热已经说明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