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将领命而去。
段煨走出大帐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温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。董卓正和牛辅低声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笑。
皇甫嵩走到段煨身边,低声道:“忠明,你马上带一队人,现在就去陇关。”
段煨一怔:“将军?”
“快去。”皇甫嵩道,“赶在大军拔营之前出营。见到刘靖,把实情告诉他。至于他能不能走脱……唉,听天由命吧。”
段煨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他转身快步离开,点了二十骑心腹,连干粮都没带足,就冲出辕门,朝西疾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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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黄昏,陇关。
刘靖站在关楼上,看着手中的信。
信是段煨送来的。这个凉州汉子带着二十骑,狂奔两日两夜,人困马乏,到关下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。
信上写了三件事。
第一,耿鄙死了,马腾反了。
第二,韩遂、马腾、王国三部合兵,号称十万,已破汉阳,分兵东进、北进。
第三,张温率六万大军已撤回关中,临走前“派人”通知刘靖撤退,但那队传令兵不知是迷路了还是根本没出发,反正没到陇关。
刘靖把信递给身边的徐晃。
徐晃看完,脸色铁青:“使君,我们被卖了。”
“不是今天才知道。”刘靖声音平静,但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突起,“只是没想到卖得这么彻底,这么干脆。”
田豫匆匆走上关楼,手里拿着一份刚绘好的简图:“使君,探马回报。北面五十里外发现叛军斥候,约百骑,打的是‘马’字旗。南面七十里,有‘韩’字旗号,兵力不详,但烟尘很大,至少数千骑。”
典韦扛着双戟跟上来,瓮声瓮气:“使君,咱们怎么办?打还是撤?”
“撤是肯定要撤。”刘靖道,“但怎么撤,往哪撤,得好好想想。”
他接过田豫手中的简图,铺在关楼的垛口上。羊皮地图粗糙,但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大致标得清楚。
陇关在陇山西侧,像一颗钉子楔在叛军地盘上。东面是陇县,原本的官军大营,现在应该已经被叛军占领。北面是马腾的部队,南面是韩遂,西面是王国盘踞的金城。
四面皆敌,六千骑兵成了孤军。
“直接往东,回关中,是死路。”徐晃手指点在地图东侧,“叛军主力在东面,咱们六千骑兵,冲不过数万大军的封锁线。”
“往北呢?”乐进问。
“北面是马腾,至少两万人。”田豫道,“而且往北是武威、张掖,羌胡部落众多,咱们不熟悉地形,容易被围。马腾在凉州多年,与羌胡关系密切,他一声令下,各部都会出动围堵咱们。”
“往西?”李典指着金城方向。
“往西是自投罗网。”董昭摇头,“金城是韩遂老巢,城墙高厚,守军数万。咱们这点人马,连城门都摸不到。”
帐内沉默。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光影在将领们脸上跳动。
六千精兵,天下强军,此刻却陷入绝境。这些从幽州带来的汉子,经历过乌桓突袭,见过鲜卑铁骑,却从没像现在这样,被十万大军四面合围。
刘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手指从陇关出发,向西北方向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往西北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西北?”田豫顺着刘靖的手指看去,“西北是……武威郡的鹯阴、媪围一带。那里羌胡混杂,地形复杂,山高谷深。”
“正因为复杂,才有活路。”刘靖道,“叛军刚合兵,韩遂、马腾、王国各怀鬼胎,指挥协调必然不畅。马腾在东、北,韩遂在南,王国在西。西北这个方向,是他们三方势力交界处,也是防备最弱的地方。”
徐晃眼睛一亮:“使君说得对!而且西北有祁连山余脉,山高谷深,便于隐藏。咱们只要进了山,叛军骑兵就发挥不出优势。他们追进来,咱们可以凭借地形节节阻击。”
“但咱们也不熟悉西北地形。”乐进皱眉,“万一迷路,困死在山里,还不如战死来得痛快。”
刘靖点头:“所以需要向导。”
他看向田豫:“捕狼队在西北有眼线吗?”
田豫摇头:“西北太远,还没铺过去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可以让降卒带路。”田豫道,“咱们俘虏的一千六百降卒里,有三百多人是武威、张掖籍贯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
“好。”刘靖道,“你去办。挑十个熟悉西北地形的,要脑子清楚、胆子大的。告诉他们,带我们进山,每人赏百金。平安抵达武威,再加百金。若是耍花样——”
他看向典韦。
典韦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:“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。”
田豫匆匆下关。
刘靖又看向徐晃:“公明,你带五百骑兵,现在出发,往西北方向探路。不要走大路,专挑山道、河谷。每隔十里留两人标记路线,用咱们幽州的暗记。遇到叛军斥候,能避则避,不能避就杀,一个活口不留。”
“明白。”
徐晃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
“李典、乐进。”刘靖继续道,“你们整军。粮草只带十日份,其余全部焚毁,一颗粮食都不留给叛军。兵器甲胄能带多少带多少,带不走的也烧了。战马喂饱,检查蹄铁。”
“诺。”
“典韦。”
“在!”
“你的雍奴义从断后。”刘靖道,“大军开拔后,你带五百人在关内布置陷阱。挖陷马坑,拉绊马索,在粮仓、营房埋火油罐。关楼也烧了,不给叛军留一点可用之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记住,不要恋战。你们的任务是拖延追兵,不是杀敌。拖住他们半日,就是大功。”
“得令!”
典韦扛着双戟,咚咚咚地走下关楼。
分派完毕,众将各自行动。
刘靖独自站在关楼上,夜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。他望向东方,那里是关中方向,是张温撤退的方向,也是他被抛弃的方向。
关下传来士卒的呼喊声、马蹄声、车辆辘辘声。六千骑兵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“张温,董卓……”刘靖低声自语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这一笔,我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,走下关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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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大军准备完毕。
六千骑兵在关前列队。战马喂饱了草料,马具检查了三遍。士卒的皮甲扣紧,环首刀插在腰间,弓弩挂在马鞍旁。十日份的干粮——主要是炒米、肉干、盐块——用油布包好,装进皮袋,挂在马鞍另一侧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。这些幽州汉子沉默着,偶尔有人低声交谈,但没有人惊慌。他们相信使君,相信这个带他们从幽州打到凉州的统帅。
十个降卒被带上来,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凉州汉子,皮肤黝黑,手上长满老茧。他们脸上带着惶恐,眼神躲闪。
刘靖骑马来到他们面前,目光扫过十人。
“你们都是武威、张掖人,熟悉西北地形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带我们去鹯阴,每人两百金。平安抵达,再加赏赐。”
十个降卒扑通跪地,连连磕头:“谢君侯!谢君侯!”
“先别谢。”刘靖拔出腰间环首刀。
刀光在火把下闪过,映出降卒们惊恐的脸。
旁边一根用来栓马、手臂粗的木桩,被齐刷刷斩断。断口平整,可见刀锋之利。
“路上有谁耍花样,指错路,故意带我们进埋伏……”刘靖收刀入鞘,“这就是下场。不但你们要死,你们留在凉州的家人,我也会派人‘照顾’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慢。
十个降卒浑身一颤,连连磕头:“小的不敢!小的必尽心带路!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!”
“起来,上马。”
大军开拔。
六千骑兵如一条黑色长龙,沿着山道向西北行进。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夜鸟扑棱棱飞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