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他含糊其辞呢?”
“那就说明他首鼠两端,不可信。”何进眼中闪过厉色,“这种人,留不得。”
幕僚们面面相觑。
“大将军,刘靖如今是陛下眼前红人,动他……风险太大。”
“我没说现在动。”何进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凉州不是善地。边章韩遂经营多年,羌胡凶悍,皇甫嵩张温都讨不平。他刘靖带几千骑兵去,就能平定?”
他转过身,笑容冰冷。
“说不定,他就回不来了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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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酉时初。
大将军府灯火通明。
府门外车马云集,各色仪仗排成长龙。朝中三公九卿、诸卿大臣、在京列侯,凡有头有脸的,几乎都到了。
何进今日大宴宾客,名义上是为祁县侯刘靖饯行,实则是向朝中展示实力——看,我大将军府一声招呼,满朝文武谁敢不来?
刘靖的马车到时,门前已有些拥堵。
他今日没穿官服,而是一身深青色常服,外罩玄色大氅,腰悬佩剑。
郭鸿与他同车而来,今日也穿着便服,但司隶校尉的威仪在,一路走来,不少官员主动行礼。
“妇翁。”下车时,刘靖低声问,“今日这场面,何进到底想干什么?”
郭鸿整理衣袖,淡淡道:“示威,拉拢,试探。一箭三雕。”
他看了刘靖一眼:“你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两人并肩入府。
大将军府邸极尽奢华,亭台楼阁,曲水回廊,丝毫不逊西园。宴客厅设在正堂,数十张漆案已摆好,按官职高低排列。
刘靖的位置被安排在左侧,按规矩,文左武右,他是武将,本该在右侧。但他同时又是幽州刺史,算是个文官,何进特意将他安排在左侧文官这边,坐次靠前。
刘靖面不改色,坦然入座。郭鸿坐在他下首。
堂内已有不少人,见刘靖进来,纷纷投来目光。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刘靖视若无睹。
他扫了一眼堂内。右侧武官那边,以将军何苗(何进之弟)为首,几位将军、校尉依次而坐。左侧文官这边,九卿已来了大半,太常刘焉、光禄勋刘宽等都在。
刘焉与刘宽见到刘靖,微微点头。如今刘靖也算是宗亲大臣中的标杆人物,某种意义上算是自己人。
刘靖回礼。
酉时二刻,何进终于现身。
他身穿大将军朝服,深紫色,绣虎纹,金印紫绶,气派十足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体态微胖,面庞红润,一看就是养尊处优。
“诸位,久等了。”何进哈哈笑着,走到主位坐下,“今日设宴,是为祁县侯饯行。祁县侯不日将西征凉州,为国讨逆,此等忠勇,令人钦佩!”
堂内响起附和声。
何进抬手示意安静,继续道:“祁县侯年少有为,二十五岁便封县侯,食邑千户,圣眷之隆,本将军也羡慕啊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赞,但语气里的酸味,谁都听得出来。
刘靖起身,拱手:“大将军过誉。靖蒙陛下恩典,受之有愧。此次西征,必竭尽全力,不负朝廷厚望。”
“好!”何进拍案,“要的就是这股劲!来,诸位,共饮一盏,为祁县侯壮行!”
众人举杯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活络。
何进放下酒盏,目光扫过堂内,最终落在刘靖身上。
“祁县侯。”他开口,声音洪亮,“你此番去凉州,若能平定羌乱,便是又一大功。届时陛下必有重赏——依我看,幽州牧的位置,非你莫属。”
堂内一静。
这话挑明了说,等于把刘靖架在火上烤。
刘靖面色不变:“大将军说笑了。州牧之议,尚未有定论。况且靖年轻资浅,岂敢妄念?”
“年轻资浅?”何进笑道,“甘罗十二岁拜相,霍去病十八岁封侯,英雄出少年嘛。陛下看重你,是你的福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不过话说回来,祁县侯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,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待陛下……咳,待新君继位,还需祁县侯这般忠勇之臣辅佐啊。”
这话一出,堂内彻底安静了。
连乐师都停了演奏。
所有人都看向刘靖。
何进这是赤裸裸地逼他站队——新君继位,你支持谁?
郭鸿在刘靖下首,眉头微皱,但没说话。这种场合,他不能替刘靖答。
刘靖放下酒盏,缓缓起身。
他环视堂内,目光平静。
“大将军此言,靖不解。”他说,声音清晰,“陛下春秋鼎盛,龙体康健,何来‘新君继位’之说?莫非大将军……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?”
何进脸色一变。
刘靖这话,是把话头了回来,还扣了顶“诅咒陛下”的帽子。
“本将军只是说将来。”何进强笑道,“人总有百年之后嘛。”
“将来之事,将来再说。”刘靖语气依然平静,“靖只知道,如今坐在龙椅上的,是陛下。靖是陛下的臣子,只忠于陛下。至于将来谁继大统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那是陛下该定的事,不是臣子该议论的事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何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刘靖会这么答,不表态支持刘辩,也不表态支持刘协,反而把“忠于陛下”这面大旗扛出来。
偏偏这面旗,谁都不敢反驳。
“祁县侯果然忠直。”何进干笑两声,“只是……国本之事,关乎社稷安稳。立嫡立长,自古皆然。我大汉以孝治天下,嫡长子继位,天经地义。祁县侯以为如何?”
这是逼刘靖表态了。
刘靖看着何进,忽然笑了。
“大将军熟读史书,当知我大汉,并非皆是嫡长继位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文帝非嫡,景帝非长,光武皇帝更是旁支入继大统。可见继位之事,在德,在贤,在陛下圣心独断,不在嫡长。”
何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照祁县侯这么说,嫡长子反倒没资格了?”
“靖没说嫡长子没资格。”刘靖摇头,“靖只是说,此事该由陛下定夺。臣子妄议,是僭越。”
他环视堂内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诸位都是朝廷重臣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“如今陛下正值盛年,天下未宁,凉州叛乱未平,冀州逆党未清,不思报国,反倒在此议论储君……”
“诸位,可对得起陛下信任?可对得起朝廷俸禄?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堂内不少人都变了脸色。
何进猛地站起,指着刘靖:“你——”
“大将军。”刘靖打断他,目光如刀,“靖今日赴宴,是感念大将军饯行美意。但若宴饮之间,尽是此等非臣子该议之事,那靖——告辞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走。
郭鸿也跟着起身,向何进拱拱手,随刘靖离去。
堂内死一般寂静。
何进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拳头握得咯咯作响。
他本想当众逼刘靖表态,没想到反被刘靖训斥一顿,还扣上“僭越”“不思报国”的帽子。
这脸丢大了。
“大将军息怒……”一个幕僚小声劝道。
“滚!”何进咆哮。
幕僚们噤若寒蝉。
何进盯着刘靖离去的方向,眼中杀意凛然。
“刘靖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“好,好得很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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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靖和郭鸿出了大将军府,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郭鸿这才开口:“你今日,把何进得罪死了。”
“不得罪,他也不会放过我。”刘靖靠坐在车厢里,冷笑道,“何进此人,志大才疏,刚愎自用。他拉拢我,不过是看中我手下的兵。一旦我表态支持刘辩,他就会得寸进尺,要我交出兵权,听他调遣。”
“那宦官那边……”
“我也不可能倒向宦官。”刘靖摇头,“妇翁,你也看到陛下的脸色了,只怕他真的活不了几年,国赖长君,这皇位啊,终究还是会落到大皇子的手里。”
郭鸿沉默片刻,不解地问道:“你今日应对,虽激进,但无错。把‘忠于陛下’这面旗扛出来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只是……既然看得出这皇位终究要落到大皇子的手里,那为何今天还要去一些何进的拉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