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息怒!”张让扑通又跪下了。
“够了。”刘宏打断他。
阁内陷入寂静。
良久,刘宏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之下,是更深的寒意。
“张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刘卿军营,把那个术士襄楷提来,关进诏狱。所有书信证据,一并取回,朕要亲眼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持朕手诏,去调北军五校,再传令执金吾,封闭雒阳各门,严查出城之人。记住,暗中行事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两人领命,匆匆退下。
刘宏独自坐在阁中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夕阳西沉,湖面被染成一片血色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继位的时候。那时他也曾想过要做一个好皇帝,整顿吏治,平定边患,让天下太平。
可后来呢?
党锢、黄巾、羌乱……事情一件接一件,他疲于应付,索性躲进西园,用酒色麻痹自己。
他以为眼不见为净。
可现在,逆贼都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。
“呵……”刘宏低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自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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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。
冀州,邺城,刺史府。
王芬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从三天前开始,他就心绪不宁。派去与襄楷联络的人迟迟没有回音,雒阳那边安插的眼线,也突然断了消息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王芬放下竹简。
心腹幕僚许攸推门而入,脸色凝重。
“明公,雒阳有消息了。”许攸压低声音,“但不是好消息。”
王芬心里一沉:“说。”
“我们在雒阳的人传回消息说,北军五校有异常调动,执金吾加强了各门盘查,城里……似乎戒严了。”
王芬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还有,”许攸的声音更低了,“刘靖的数干幽州铁骑,五日前已抵达河内修武县,距雒阳仅一日路程。”
“刘靖……”王芬咬牙,“他不是该去凉州么?怎么会在河内?”
“属下不知。但刘靖入雒阳当天,陛下在西园单独召见他,谈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之后,张让赵忠便频繁出入宫禁,北军开始调动。”
许攸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王芬靠在凭几上,闭上眼睛。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完了。
他在心里说。
谋划了这么多年,联络了那么多人,花费了无数钱财心力……就因为一个路过的刘靖,全完了。
“明公,”许攸小心翼翼道,“眼下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
王芬睁开眼睛,眼里布满血丝。
“我们的人,还有多少能动?”
“冀州各郡的郡兵,大半在明公掌控中。但……”许攸顿了顿,“雒阳消息断绝,我们不知道陛下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,更不知道……朝中有哪些人已经倒戈。”
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,一旦事发,那些原本答应共举事的盟友,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,甚至反咬一口。
墙倒众人推。
王芬惨笑一声。
“许攸……”王芬喃喃,“我待你如何?”
“明公待攸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好。”王芬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你走吧。带上你的家人,今晚就出城,往南走,去荆州也好,去江东也罢,别再回来了。”
许攸脸色大变:“明公!您这是……”
“事已败露,必死无疑。”王芬说得很平静,“但我不能连累你们。走吧,趁朝廷的大军还没到。”
“明公何不……”许攸急道,“何不拼死一搏?冀州尚有数万兵马,未必没有生机!”
“生机?”王芬摇头,“刘靖的幽州铁骑就在河内,一旦起事,他旦夕可至。并州、幽州、司隶的兵马都会围过来。此事,败矣。”
王芬转身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递给许攸。
“这是我贴身之物,你留着,算是个念想。去吧。”
许攸行了个礼,接过玉佩,起身退出书房。
王芬独自站着,直到夜幕完全降临。
他回到案前,铺开绢帛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良久,终于落下。
“罪臣王芬,叩首再拜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从为何谋逆,到如何谋划,到联络了哪些人,那些人的名字,他一个没写。他只说“皆芬一人之罪,与他人无涉”。
写到结尾,他顿了顿,最后添上一句:
“陛下若能念芬曾镇守冀州、略有微劳,乞赐芬全尸,莫累家族。芬虽死,不敢怨。”
写罢,他将笔放下,吹干墨迹,将绢帛仔细叠好,放在案上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开塞子,里面是半瓶褐色粉末。
这是他从襄楷那里得来的药,据说能让人在梦中登仙,无痛而终。
当时襄楷说得天花乱坠,他留了个心眼,偷偷藏了一些。
没想到,是用在这里。
王芬倒了一杯水,将粉末全部倒进去,搅匀。
液体变成浑浊的褐色。
他端起杯子,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没有星星。
他笑了笑,仰头,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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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半月。
雒阳,北宫,德阳殿。
今日不是常朝,但殿内站满了人。三公九卿、诸卿大臣、在京列侯,凡有资格上朝的,几乎都到了。
气氛肃杀。
刘宏高坐御榻,脸色阴沉。张让侍立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叠绢帛。
“冀州刺史王芬,”刘宏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勾结妖道,图谋不轨,欲趁朕北巡之际,行刺驾谋逆之事。幸赖祖宗庇佑,幽州刺史刘靖途经冀州,察觉奸谋,果断擒拿妖道襄楷,获取铁证,及时禀报,使朕得以避免大祸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王芬谋逆的事,这几日早已传开,但由皇帝亲口说出,还是让众人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王芬自知罪孽深重,已于十日前,在邺城服毒自尽。”刘宏继续说,“朕已下诏,褫夺其一切官爵,族诛。冀州一应党羽,由司隶校尉郭鸿会同冀州新任刺史,严加查办。”
族诛。
这三个字像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至于刘靖,”刘宏话锋一转,语气缓和了些,“揭破逆谋,救驾有功,忠勇可嘉。朕心甚慰。”
他看向殿中站着的刘靖。
刘靖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,深青色的袍服,云雁纹绣,银印青绶。他垂首而立,姿态恭谨。
“刘靖。”刘宏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上前听封。”
刘靖走到御阶前,跪下。
张让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,尖细的声音响起:
“制诏:幽州刺史、护乌桓校尉刘靖,宗室屏藩,忠勤体国。昔镇北疆,平胡安边,功在社稷。今途经冀州,明察秋毫,识破奸谋,护驾有功,忠勇无双。朕感其功,嘉其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