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豫面露难色:“刺史府戒备森严,咱们的人难以深入。那术士入府后便未再露面,恐是居于内院,更难接触。”
刘靖沉吟。
他记得历史上王芬谋废立,身边确有个术士,叫襄楷,以谶纬之言鼓动。若此人真是襄楷……
“那术士入府时,可有人见到样貌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田豫点头,“咱们在府外街角有个茶摊眼线,术士下车时瞥见一眼,说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三角眼,留山羊须,穿灰色道袍。”
“襄楷……”刘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主公认得此人?”董昭问。
“听过名声。”刘靖说,“此人是平原郡有名的术士,好谈谶纬,常出入豪族之门。若真是他,王芬必是听了他什么‘天命’之言,才敢起意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国让,捕狼队在邺城,可能动用武力?”
田豫一怔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把襄楷弄出来。”刘靖声音平静,“悄悄抓来,我要亲自问话。”
董昭吓了一跳:“主公,不可!那是在邺城,刺史府内!强掳朝廷刺史的座上宾,若被发现,形同谋逆!”
“不被发现就行。”刘靖看向田豫,“能做吗?”
田豫眉头紧锁,思量良久,缓缓点头:“能。但需周密布置,且要快。王芬近日必有动作,拖不得。”
“给你三天。”刘靖说,“三天内,将襄楷带到我跟前。要活的,要能说话。”
“是!”田豫抱拳。
“公仁。”刘靖转向董昭,“大军明日放缓行程,每日只行三十里。你起草一份文书,以我的名义送往邺城,给王芬。就说……我部有士卒染疾,需在冀州境内休整数日,请他行个方便。”
董昭立刻明白:“主公是要稳住他,让他以为咱们不知情?”
“对。”刘靖点头,“顺便探探他口风。文书措辞客气些,看他如何回复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靖摆手,“各自准备。”
二人退出帐外。
刘靖独自坐在帐中,看着地图上邺城的位置,手指轻轻敲着案几。
王芬……
历史上,这家伙的计划因刘宏取消北巡而失败,最后自杀。算时间,就是今年了。
刘宏北巡……
他忽然想起,捕狼队之前的报告里,似乎提过一句,说刘宏近来有意巡幸河间旧宅,时间未定。
若刘宏真北巡,王芬在冀州布置兵马,岂不是正好下手?
难怪他急着动作。
刘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乱世将至,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。
此人的谋划,简直就是儿戏,断无成功之可能。
也好。
送上门的功劳,不要白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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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两日,大军行进缓慢。
刘靖每日只走三十里便扎营,美其名曰“士卒休整”。董昭的文书已送往邺城,尚未有回音。
田豫则不见人影。他带走十余名捕狼队好手,连夜离营,不知去向。
第三日黄昏,大军驻于巨鹿郡下曲阳县外。
营盘刚立,刘靖正在帐中看凉州地图,帐帘一动,田豫闪身而入。
他满身尘土,眼里带着血丝,但精神亢奋。
“主公,办妥了。”
刘靖抬眼:“人呢?”
“在外面马车里,用了药,昏着。”田豫压低声音,“昨夜得的手。襄楷这老贼,果然在刺史府内院有单独小院,王芬待他如上宾。咱们买通一个送菜仆役,摸清他作息,昨夜子时,他独自在院中观星,咱们的人翻墙进去,捂嘴绑了,从后门运出。今早城门刚开便离了邺城,一路换马不停,傍晚赶到。”
“干净吗?”
“干净。咱们扮作商队,马车夹层藏人。王芬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人丢了,正乱着呢。”田豫咧嘴一笑,“他绝想不到是咱们干的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刘靖说。
“是。”
不多时,两名捕狼队员架着一人进帐。那人穿着灰色道袍,干瘦,三角眼,山羊须,正是襄楷。他此刻被反绑双手,嘴里塞着布,眼睛蒙着黑巾,浑身发抖。
刘靖使个眼色。
队员扯下黑巾,掏出布团。
襄楷眯着眼适应帐中光线,待看清刘靖,脸色大变: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为何绑我?可知我是王使君的贵客!”
刘靖没理他,对田豫道:“搜身。”
田豫上前,在襄楷身上仔细摸索。袖袋、怀中、衣襟内衬,不放过任何一处。搜出几枚铜钱、一把小匕首、一个符箓锦囊,还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帛书。
帛书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,还有星象图、符咒。
刘靖接过,扫了几眼。
前半部分是些星象吉凶、谶纬预言,后半部分则露骨得多。写什么“帝星晦暗,新星当起于河北”、“合肥有贵气,当承大统”,最后甚至有一句“丁卯年八月,天时将至,宜行大事”。
刘靖将帛书扔在案上,看向襄楷。
“襄先生。”他开口,“这帛书上写的,是你给王芬的建言?”
襄楷脸色惨白,强作镇定:“贫道不知你在说什么。这帛书……是贫道修炼所用,与王使君无关。”
“哦?”刘靖拿起帛书,念道,“‘合肥有贵气,当承大统’——这是修炼?”
襄楷咬牙不语。
刘靖起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,平视他。
“襄先生,我是个武人,不喜欢绕弯子。我只问你三件事,你答了,我保你性命。不答,或说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帐外有从草原带来的鲜卑勇士,他们有些特殊的审问法子,比如把人绑在马后,拖行十里。又或者,剥皮时从头顶开口,灌入水银,皮肉分离,人还能活一盏茶工夫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襄楷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裤裆处湿了一片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问……”
“第一,王芬是不是想拥立合肥侯,废当今天子?”
襄楷闭眼,点头。
“第二,他计划何时动手?”
“……原定八月。”襄楷睁眼,语速极快,“王使君说,陛下有意北巡河间,若成行,便是最佳时机。届时以迎驾为名,调兵控制陛下,逼其退位,拥合肥侯登基。若陛下不北巡,则……则另寻时机。”
“第三,他如今有多少兵马?屯于何处?”
“兵马分三处。”襄楷不敢隐瞒,“邺城内有州郡兵三千,王使君亲信统带。太行山中有周旌私兵五千,皆悍勇。此外,王使君以‘剿匪’为名,从各郡抽调了八千兵,屯于魏郡与河间交界处,对外称演练,实为备用。还有……还有募款所得,暗中向匈奴购马,已得战马两千匹,藏于山中。”
刘靖听完,沉默片刻。
“你说的这些,可有凭证?”
“有!有!”襄楷急道,“王使君与合肥侯往来书信,皆由我居中传递。最后一次书信,我留了下来,藏在邺城我宅中卧榻第三块砖下。你们去取,一看便知!”
刘靖看向田豫。
田豫点头,立刻出帐安排。
刘靖起身,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襄先生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王芬此事,成不了的。”
“陛下是否北巡尚未可知,即便北巡,随行必有精兵护卫,他那万把人,未必够用。”
“退一步说,就算他成了,扶合肥侯上位,你以为他坐得稳?”
“天下州郡,有几个会服?幽州、并州、凉州,皆有强兵,到时候联军讨逆,他王芬第一个掉脑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