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机和弥加站在旁边，脸色发白，不敢吭声。
“一个时辰，”阎柔说，“把人集合起来，我带走。”
他调转马头，对身后的骑兵下令：“下马，原地休息。”
一百骑兵齐刷刷下马，牵马到一旁，卸鞍，喂水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素利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最后那点犹豫，没了。
他转身，对身后的亲兵说：“去，按名单上的人，一个不少，叫到营中央空地上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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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单上的人被叫到营地中心时，大多一脸茫然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仗打完了，正在等分赏赐，突然被叫来，心里都有些忐忑。
阿伏干站在人群里，摸了摸脸上的伤疤。他今年二十二，在部落里算年轻，但已经是老兵了。这次打仗，他用骨朵敲翻了四个槐头部的人，应该能分到几头羊，说不定还能分匹马。
叱奴站在他旁边，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，用布条缠着。他三十多了，在部落里有些威望，这次带着七八个人结阵冲杀，立了功，也许能当个十夫长。
铁那站在人群外围，手里还拎着那根羊角投矛。他骑术好，投矛准，这次投死了三个。但他年纪大了，四十五了，在部落里不太受待见，估计分不到什么好东西。
三个人，三种心思。
正想着，素利、阙机、弥加陪着阎柔过来了。
素利走到前面，看着这一百多人，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使君看重你们，要调你们去蓟城。这是你们的前程，好好干。”
下面嗡的一声，炸开了。
去蓟城？去汉人那儿？
有人愣住，有人皱眉，有人眼神闪烁。
阿伏干心里一沉。去蓟城，意味着离开部落，离开熟悉的草原。汉人那边是什么规矩，他不知道。去了会不会被当成奴隶，他也不知道。
叱奴想的更多。他年纪大了，不想离开故土。在部落里，好歹是个老人，受人尊敬。去了汉人那儿，人生地不熟，从头开始，太难了。
铁那倒是没什么表情。他在部落里也不受待见，去哪儿都一样。
阎柔上前一步。
“我是阎柔，奉刘使君之命，来接你们。”
他声音不大，但压过了下面的嘈杂。
“使君说了，你们都是勇士。去了蓟城，编入亲军，或者去新建的城里当军官。最小的也是队率，管五十人。”
下面安静了些。
队率？管五十人？
在部落里，五十人就是个小队，头领得是百夫长亲信的人才能当。
“月粮四斛，钱六百。”阎柔继续说，“立了军功，授职田。田不用自己种，可以招流民来种，你收租就行。年年有收入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下面彻底安静了。
月月有粮有钱？还有田？不用自己种，年年收租？
阿伏干眼睛亮了。
叱奴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。
铁那握紧了手里的投矛。
“能把家人接来吗？”人群中有人问，声音怯生生的。
“能。”阎柔点头，“分了田宅，就可以申请接家属。路上花费，使君出。”
下面一片吸气声。
“还有，”阎柔说，“这次调去的人，每人先发安家费：黄金一斤，布帛五匹，粮食二十石。到了蓟城，立即发放。”
黄金一斤！
下面炸了。
彻底炸了。
在草原上，普通战士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一斤黄金。现在光是安家费就有一斤，还有布帛粮食。
阿伏干呼吸急促起来。一斤黄金，够他全家吃用三年。不，五年。
叱奴心里那点犹豫，没了。接家人来，有田有宅，年年收租，这比在部落里强太多了。
铁那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投矛。投矛用了十几年，矛尖都磨秃了。去了汉人那儿，应该能换把新的吧？
“现在，”阎柔说，“愿意去的，站到左边。不愿意的，站右边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百多人哗啦啦全往左边涌。
有几个脚步慢的，被挤到后面，急得直跳脚。
“我！我愿意！”
“我去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素利三人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们亲眼看着，这些人从忐忑、犹豫，到眼睛发亮，到最后争先恐后。
人心，就这么被买走了。
用实实在在的好处，买得干干净净。
阎柔开始点名。
点一个，出来一个，站到左边空地上。
点够一百二十七人，一个不少。
“上马。”阎柔下令。
一百二十七人，各自跑去牵自己的马。他们的家当不多，就一个皮袋子，装些随身物品。黄金布帛粮食，阎柔说到了蓟城就发。
马牵来了，人上马了。
队伍准备出发。
就在这时，营地里突然冲出一个人，是个年轻战士，没在名单上。他跑到阎柔马前，扑通跪下。
“这位将军！带上我吧！我箭术很好，能射雕，我也能打仗！我也能立功！”
阎柔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贺拔野！”
“为什么想去？”
“我想分田！我想接我娘去幽州治病！”贺拔野抬头，眼睛发红，“我娘病了，在部落里没药治。去了使君那儿，有药吗？”
阎柔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使君有医官，有药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上马。”阎柔说，“跟着。”
贺拔野愣了愣，随即狂喜，爬起来，跑去牵马。
素利看着这一幕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阎柔调转马头，对素利抱了抱拳：“人我带走了。三位大人，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一夹马腹，马队出发。
素利三人站在营门外，看着马队远去，变成天边的一串黑点。
“走了。”阙机说，声音干涩。
“走了。”素利重复了一句。
“这些人，以后就是刘靖的人了。”弥加说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素利转身往营里走，“从刘靖给他们粮饷、铠甲那天起，这些人，就不完全是咱们的人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草原空旷，马队已经看不见了。
“分东西吧。”他说，“分完了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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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蓟城，城外军营。
高顺站在校场上，看着面前站成三排的一百二十八人。
多了一个贺拔野。
这些人穿着破旧的皮袄，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。但眼神都亮，腰板都挺得直。
“从今天起，”高顺开口，声音硬邦邦的，“你们就是幽州军的人了。我是高顺，你们的教官。”
下面没人说话，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。
“幽州军的规矩，很简单。”高顺继续说，“听令，拼命，立功。听令的，有赏。拼命的，活得久。立功的，升官发财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使君说了，你们这些人，都是好苗子。好好练，将来都能当军官。但在这之前，得先学会怎么当兵。”
“训练三个月。三个月后考核，合格的，编入各军，从队率做起。不合格的，去辎重营喂马。”
下面还是没人说话，但呼吸声重了。
队率。管五十人。月粮三石，钱六百。还有职田。
“现在，”高顺说，“去领军服、兵器、甲胄。安家费，也会一并发给你们。”
亲兵抬来十几个大木箱。
箱子里是崭新的军服，粗麻布做的，染成深褐色。还有制式的环首刀、弓、箭囊。皮甲是牛皮压制的，虽然不如铁甲，但比他们身上那些破皮袄强多了。
另一边，几个文吏摆开桌案，上面堆着黄金、布帛、粮票。
一百二十八人排队领东西。
先领军服兵器。领到的人，当场就换。脱了破皮袄，穿上新军服，挎上环首刀，背上弓和箭囊。皮甲套在身上，束紧皮带。
换了装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阿伏干摸着身上的皮甲，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，嘴角咧开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叱奴试了试弓，弓力足，弦绷得紧。比他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弓，强多了。
铁那领到了一柄新的投矛，铁矛头，木杆笔直。他掂了掂，重量合适，手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