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不题啐了一口:“当年他们劫掠咱们的草场,杀咱们的人,现在倒好,还得跟他们一起打仗。”
“刘使君的命令。”苏仆延说,“都管好手下的人,别惹事。咱们现在归刘使君管,就得听使君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他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正说着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苏仆延皱眉,策马往前赶。
到近前,看见两队骑兵正在对峙。
一队是鲜卑的,看装束是阙机部的;另一队是乌桓的,还刚好是他的部下。
两边各有一人躺在地上,马在旁边打着响鼻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仆延用鲜卑话问。
他常年跟鲜卑打交道,懂些鲜卑话。
阙机部的一个百夫长指着对面:“他们的人抢道!”
乌桓这边的小帅立刻反驳:“放屁!是你们的人故意挡路!”
两边越吵越凶,手都按到刀柄上了。
苏仆延脸色一沉,喝道:“都住手!”
他看向那个乌桓百夫长:“怎么回事?”
百夫长咬牙道:“小帅,咱们的队伍按路线走,他们突然斜插过来,差点撞上。”
“咱们的人说了几句,他们就要动手。”
阙机部的百夫长冷笑:“草原上的路,谁先走就是谁的。你们乌桓人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?”
这话一出,乌桓这边的人眼睛都红了。
苏仆延按住想要拔刀的百夫长,盯着那鲜卑百夫长:“这条路是联军共同走的。你要是不会好好走,我可以教教你。”
百夫长被苏仆延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紧,但嘴上不饶人:“你们乌桓人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众人回头,看见阙机骑着马过来。他是阙机部的首领,这次亲自带兵。
阙机扫了一眼场面,对那百夫长说:“滚回去。”
百夫长不敢违抗,悻悻地带人退开。
阙机看向苏仆延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苏仆延小帅,管好你的人。”
苏仆延也淡淡道:“阙机大人,也管好你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阙机调转马头走了。
苏仆延看着他的背影,对身边的小帅说:“传令下去,跟鲜卑人保持距离。再有摩擦,先报上来,不许私自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传下去,但那股紧绷的气氛,像根弦,拉在鲜卑和乌桓之间。
素利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幕,对身边的亲信说:“告诉咱们的人,离乌桓人远点。真打起来,刘使君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“可是大人,乌桓人当年——”
“当年是当年。”素利打断他,“现在咱们都得听刘使君的。打槐头是正事,别节外生枝。”
亲信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队伍继续南下。
鲜卑骑兵和乌桓骑兵,像两条并行的河流,各自流淌,互不相干。
偶尔有目光交汇,也是迅速移开,带着警惕和疏离。
晚上扎营的时候,这种隔阂更加明显。
鲜卑三部把营帐扎在一处,乌桓骑兵则在两百步外另立营盘。
生火做饭的烟雾各自升起,中间那片空地,像条无形的界线。
苏仆延坐在自己的营帐里,喝着马奶酒。
乌延进来,低声道:“苏仆延,鲜卑人那边,阙机和弥加凑在一起说话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”
“让他们商量去。”苏仆延说,“咱们打好咱们的仗就行。”
“可是小帅,万一他们战场上使绊子——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苏仆延放下酒碗,“刘使君的眼睛盯着呢。阎柔的三千军不是好招惹的。谁要是敢乱来,回去都得倒霉。”
乌延点点头,但还是有些忧虑。
苏仆延何尝不忧虑。
这支联军,表面上是两万多人,实际上心思各异。
鲜卑三部之间未必和睦,但至少都是鲜卑人。
乌桓人在这里,像个外人。
这仗,不好打。
但再不好打,也得打。
苏仆延想起刘靖派人传的话:“打好这一仗,要是在谁那里出了乱子,那就得给个交代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刘使君的交代向来是要人命的,并且要的是他们这些领头的命。
那就打吧。
帐外,草原的夜风吹过,带着寒意。
鲜卑人的营地里传来歌声,是鲜卑语的战歌,苍凉粗犷。
乌桓营地这边,也有零星的歌声响起,调子不同,语言也不同。
两个声音在夜色中交错,竟慢慢地相融了。
三天后,刘靖来校场。
消息是前一天晚上传下去的。李典特意把三个千夫长叫到营帐,说了这事。
秃发浑当时正在啃羊肉,听到刘靖要来,手里的骨头掉在了案上。
步六孤虎和宇文烈也停下了动作。
“使君要亲自来?”秃发浑擦了擦手,声音有些紧。
李典点头:“明天辰时。全营整装待阅,不得有误。”
三个千夫长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什么。
“属下领命。”三人齐声道。
等李典走了,秃发浑才长长吐了口气。
步六孤虎低声说:“刘使君……就是那个带着大军,把咱们三部打垮的人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宇文烈闷声道,“我在弥加大人身边当亲卫,亲眼见过那场仗。他说刘使君的骑兵冲阵的时候,像猛虎,没人挡得住。咱们三部四万多骑兵,硬是被他三万多撵着跑。”
秃发浑没说话。他想起了去年秋天那一战。
素利部八千骑兵,在草原上被刘靖带着幽州突骑正面击溃。
不是偷袭,不是伏击,就是硬碰硬。
从那以后,素利部见了刘靖的旗号,腿就发软。
“都管好手下的人。”秃发浑终于开口,“明天谁要是出了岔子,不用使君动手,我先剁了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人走出营帐,各自去传令。
营地里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几个鲜卑兵围在火堆旁,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明天刘使君要来?”
“真的假的?就是那个把咱们三部打趴下的刘使君?”
“还能有谁。按照汉人的说法,那刘使君就是咱们的主公,咱们都得听刘使君的。”
另一个老兵往火里扔了根柴,声音压低:我听说,刘使君手下那支雍奴义从,五千人,人人披铁甲。咱们整个部落,凑不出一百副。人家五千人全有。”
“五千铁甲……”有人喃喃道,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钱?那是钱的事吗?那是命的事。穿着铁甲,刀砍上去就一道白印,箭射上去叮当响。咱们之前披的羊皮甲?两刀就扎透了。”
火堆安静了。
只有柴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才有人小声说:“明天……明天都精神点。别让使君觉得咱们是废物。”
“废话,谁敢在老虎面前打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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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辰时,朔风营三千骑兵整齐列队。
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东张西望。一个个挺直腰板,目视前方,手紧紧握着缰绳。
马也都安静站着,偶尔打个响鼻,蹄子刨地都轻了许多。
李典和乐进站在点将台前,看着这场面,心里都有些惊讶。
“这帮家伙今天怎么这么老实?”乐进低声说,“昨天练队列还有人嘀咕,今天一个个跟木桩似的。”
李典没说话,只是看向营门方向。
他看见前排一个鲜卑兵,额头在冒汗。
现在是春天,辰时的寒气还没散,但那人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李典认得他,叫阿木尔,是秃发浑手下的一个百夫长,平时最是桀骜。
昨天练骑射时还抱怨汉人的弓太重,今天却紧紧握着那张弓,指节都发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