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竺闻言，身躯猛地一震，倏然抬头，目光如电般射向弟弟，声音陡然变得严厉：“子方！你此言何意？莫非你想……献妹求荣？”
糜芳被兄长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，急声解释道：“兄长！那可是硕乡侯，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刘靖啊！”
“你想想，那朔乡侯年轻有为，英雄了得，听闻其只得一名原配郭夫人，如今有孕在身，府中正需妥帖之人照料。”
“只要他勾一勾手，不知道有多少人，想能把家中女子往他府中送，别人想送，还没有这个机会呢！”
“贞儿她……年已及笄，品貌端庄，性情温婉，更兼知书达理，若她能与朔乡侯……那我糜家与朔乡侯便是姻亲！”
“这层关系，岂是寻常钱财资助所能比拟？”
“届时，我们才能真正在朔乡侯麾下站稳脚跟，与苏、张二人并列，甚至……更受信赖！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兄长的神色，又补充道：“况且，我听闻那朔乡侯相貌英伟，气度不凡，乃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。”
“贞儿若能嫁与此等英雄，于她而言，又何尝不是一桩美事？”
“总好过在这乱世之中，将来不知花落谁家，甚至可能沦为他人玩物要强得多吧？”
糜竺沉默了。弟弟的话，虽然直白刺耳，却句句戳中要害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妹妹糜贞那清丽绝伦的容颜和温婉娴静的身影。
作为兄长，他何尝不想为妹妹寻一个十全十美、两情相悦的归宿？可这是乱世！
家族存亡与个人情感，孰轻孰重？
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时，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，随即，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：“兄长，我可以进来吗？”
是糜贞。
糜竺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，沉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房门被推开，糜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，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。
她穿着一身淡雅的鹅黄色衣裙，身姿窈窕，容颜秀丽，如同秋日里一朵清新脱俗的菊花。
她看到两位兄长凝重的神色，微微一怔，随即将羹汤轻轻放在案上，柔声问道：“兄长，可是又为郡府催缴钱粮之事烦忧？”
糜竺没有回答，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妹妹，忽然问道：“贞儿，你……可知晓幽州的刘朔乡刘使君？”
糜贞正准备放下托盘的手微微一顿，白皙的脸颊上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两抹红晕，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她低下头，长长的睫毛轻颤着，声音细若蚊蚋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：“是……是那位平定乌桓、威震北疆，被誉为‘幽州屏障’的朔乡侯吗？”
“街巷间……街巷间都在传颂他的事迹呢，说他用兵如神，爱民如子，是难得的英雄人物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，但那含羞带怯的模样，已然将少女的心事表露无遗。
糜芳与糜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兄弟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决断。
糜贞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异样，放下羹汤后，便红着脸匆匆退了出去。
待书房门再次关上，糜竺长叹一声，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、愧疚，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。
他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洁白的绢帛，取过毛笔，蘸饱了墨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或许，这就是我糜家，也是贞儿命中注定的归宿吧。”他喃喃低语，随即抬头，目光已变得坚定而锐利，“子方！”
“在！”
“你立刻去准备！清点所有能够动用的船只、工匠、水手，还有库房中储存的现钱、绸缎、粮食，拣选最精良、最珍贵的部分，列出详细清单！我们要给刘使君送上一份大礼！”
“是，兄长！”糜芳精神大振，立刻领命。
“还有，”糜竺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去……去把贞儿叫来。有些话，我这个做兄长的，要亲自跟她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糜芳郑重地点点头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书房内，只剩下糜竺一人。
他提起笔，手腕沉稳，开始在绢帛上落笔。
他亲自修书给苏双与张世平，委婉地表达糜家举族投效的意愿，并恳请他们代为引荐。
片刻之后，糜贞再次被请到了书房，只不过这次，是在家族祠堂旁边的静室。
室内烛火通明，供奉着糜氏列祖列宗的牌位，气氛庄严肃穆。
糜竺和糜芳已经等在那里，神色凝重。
“贞儿，”糜竺看着亭亭玉立的妹妹，心中百感交集，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沙哑，“今日唤你前来，是有一件关乎我糜氏一族生死存亡的大事，要与你商议。”
糜贞看着兄长们严肃的表情，又看了看周围的祖宗牌位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，她轻轻咬了咬下唇，柔声道：“兄长请讲，贞儿听着。”
糜竺深吸一口气，艰难地开口道：“如今世道纷乱，豺狼当道，我糜家虽富，却如小儿持金于闹市，危如累卵。”
“为保家族基业，为糜氏上下千余口人的性命寻一条活路，我与你二哥商议……欲举家投奔幽州刘靖刘使君。”
糜贞静静地听着，眼中闪过一丝明了。
糜竺顿了顿，观察着妹妹的神色，继续以更缓慢、更沉重的语气说道：“然，刘使君麾下贤才众多，我糜家初来，若想立足，需有……需有更牢固的纽带。”
“我与你二哥思来想去……唯有……唯有联姻一途，方是上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终于说出了那句最难开口的话：“贞儿，你……你可愿……为了家族，嫁与刘使君为侧室？”
说完这句话，糜竺紧紧闭上了眼睛，似乎不敢去看妹妹的反应。
糜芳也屏住了呼吸，紧张地看着糜贞。
静室内一片死寂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预想中的哭泣、抗拒或者沉默并没有出现。过了一会儿，糜贞轻轻抬起头，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少女的羞红，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。
她看着两位兄长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兄长，贞儿虽深处闺阁，亦知家族如今处境艰难。二位兄长为了家族殚精竭虑，贞儿岂能袖手旁观？况且……”
她的脸颊更红了些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憧憬，“刘使君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，天下女子，谁不仰慕？”
“能侍奉如此英雄，是贞儿的福分，贞儿……心甘情愿，绝无怨言。”
她的话语，如同一道暖流，瞬间冲散了静室内凝重的气氛，也冲垮了糜竺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负罪感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明事理、识大体的妹妹，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。
“好……好！贞儿，委屈你了……兄长……兄长定不会让你受委屈！”糜竺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糜芳也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糜贞微微屈膝，行了一礼，轻声道：“若无他事，贞儿先回去准备了。”
她转身，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静室，那背影在烛光下，显得既单薄，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