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丹怎么可能会回答自己不想拯救燕国。
毕竟他此番归国,打出的理由,就是忧国忧民。
因为赵国灭亡,燕国陷入危急时刻,他作为燕国的太子,想要和燕国共患乱。
这件事,墨家上下,全都知道,甚至还称赞他的仁义。
六指黑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,方才毅然决然的为他断后。
迎着父王凌厉的目光,燕丹清楚,此刻若有半分迟疑,便会落得“贪生怕死、不顾国难”的骂名,不仅会失去父王仅存的信任,更会让他苦心经营的“忧国忧民”形象轰然崩塌。
父王怕是会直接将他牺牲掉,送回秦国。
墨家那边,到时候也会对他产生怀疑。
这对他而言,不是一件好事。
至少,现在的他,是需要时间的,只有给予他足够的时间,才能够找到东皇太一想要的东西。
念头闪过,燕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。
他微微躬身,“父王息怒。”
其后续的声音之中则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决绝。
“儿臣并非畏缩,只是此事干系太大,需万全筹备,方能一试。既然父王心意已决,燕国存亡系于一线,儿臣身为太子,自当挺身而出,扛起这份重任。”
燕王喜紧绷的面色瞬间舒缓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太子能明晓大义,寡人甚是欣慰!你需切记,此事绝不可外泄分毫,否则不仅刺秦无望,燕国即刻便会招致秦国雷霆之怒。”
“儿臣省得。”燕丹垂眸应道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,“只是嬴政深居咸阳宫,护卫层层叠叠,且秦国密探遍布天下,单凭我之力,恐难寻得合适的刺客,更难谋划周全之策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燕王喜皱起眉头,显然未曾深思后续,“你有何打算?尽管说来,寡人全力支持。”
燕丹抬眸,神色诚恳:“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暗中寻访天下奇人异士。江湖之中卧虎藏龙,必有精通暗杀、机关之术,且与秦国有血海深仇者。儿臣愿以燕国太子之名,秘密联络这些义士,许以重利,共商刺秦大计。”
关于让谁来行刺,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计较。
墨家!
墨家向来以“非攻”为念,痛恨秦国征伐六国,六指黑侠为护他归国至今下落不明,墨家上下对他本就心存好感,且多有同情燕国遭遇者。
若他以“刺秦救国”为名登门求助,墨家断无拒绝之理。
更重要的是,墨家实力雄厚,不仅有精通机关暗器的能工巧匠,更有身手高强的高手,足以承担刺秦的核心任务。
眼下,六指黑侠下落不明,疑似死去,他便是墨家巨子的有力继承者。
虽然想要完成东皇太一交代的任务,但直接毁灭掉墨家,实在有些可惜。
毕竟这是在天下赫赫有名的显学。
若是能够保留住墨家,则自己彻底活过来之后,哪怕到时候燕国覆灭了,自己也不至于一无所有。
不过这前提是,墨家之人没有发现他身上的问题。
刺秦的事,虽然是他父王提出来的,可仔细想想,对他而言,还是有些好处的。
除去事后,可以将所有责任都推卸到墨家身上之外。
还可以借助刺秦这个机会,铲除异己。
消除掉墨家内部,一些可能对自己有威胁的人,从而彻底将墨家变成自己的一言堂。
不过心中虽有想法,口头上,燕丹当然不会告知父王自己和墨家的关系。
他刻意避开“墨家”二字,只以“天下义士”笼统概括,既符合燕王喜对隐秘行事的要求,又为自己后续联络墨家留下了充足的余地。
燕王喜闻言,连连点头:“此计甚妙!江湖中人不受礼法束缚,行事诡秘,正是刺秦的绝佳人选。所需金银、车马、情报,你可随时向国库支取,寡人会令卫尉暗中调配人手,听你调遣。”
“谢父王信任。”燕丹再度躬身,心中已然盘算完毕。
退出王宫时,暮色已浓,蓟城的街巷渐渐沉寂,唯有巡夜的士兵脚步声偶尔响起。
燕丹乘坐马车返回太子府,车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,他指尖摩挲着墨玉,嘴角勾起一丝寒意。
“天下义士?”他低声嗤笑,“他们确实是义士,可惜我却不是曾经的那个我了……”
……
回到太子府之后。
燕丹就马不停蹄的召集起了墨家众人。
按理来说,当下最重要的事情,乃是寻找六指黑侠的下落。
但燕丹真的在乎六指黑侠吗?
并不在意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六指黑侠遭遇的是谁。
东皇太一亲自出手,显然,六指黑侠绝对没有可能活着,墨家寻找对方下落的举措,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。
不过,这也不代表他就高枕无忧。
万一有人在这期间,发现他和阴阳家勾结的事情,就有些不妙了。
所以必须得趁着这段时间,赶紧给墨家找些事情做,让墨家转移注意力。
没几天,墨家的几名统领,就来到了燕丹的府中。
墨家机关城,乃是位于燕国和齐国的边界处,从那边赶到这里,并不是很遥远。
他们以为燕丹召集他们来此,是有了六指黑侠的消息。
“太子殿下,召集我等前来,可是有巨子的下落了?”
墨家统领之一的盗跖,素来是一个急性子,当即向着燕丹追问道。
当日他虽然收到了六指黑侠的召集令,风尘仆仆的赶到秦国,但等到他抵达的时候,六指黑侠已经因为断后失联,他也并不清楚当初秦岭之中那一战的虚实。
仔细说来,真正清楚那一战的人,只有眼前的燕丹,还有寥寥几名墨家弟子。
其余之人,要么死在了阴阳家之人手中,要么死在了罗网手中。
“关于巨子的下落,我已经派出人去寻找了……”燕丹说出了一个噩耗,没有消息,其实就是噩耗,代表着六指黑侠可能凶多吉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