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未有一场梦,如眼下这般漫长得像是要吞噬掉所有光阴。
若只是浑浑噩噩地沉沦其中,倒也不觉煎熬,偏偏焱妃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极致的清醒,眼睁睁看着这场幻梦在眼前铺展、轮回,每一寸细节都清晰得刺心。
于她而言,这是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即便梦中的自己始终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存在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另一个“焱妃”的人生轨迹,少了几分切肤的痛感,可架不住那“人生”的数量太过庞大。
那不是一两日的片段,而是完完整整的一生。
从牙牙学语的稚童,到执掌东君之位的骄阳,再到每一世不同的落幕。
当一场人生的帷幕缓缓降下,新的轮回便会毫无征兆地重启,周而复始,无休无止。
起初焱妃还能细数轮回的次数,到后来只觉得心神麻木,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。
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,当幻梦骤然破灭的刹那,数之不尽的记忆便如决堤的洪流般撞入识海,那些轮回里的悲欢、生死、荣耀与陨落,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,初时她还能咬牙支撑,试图梳理脉络,可当更汹涌的信息浪潮席卷而来时,识海仿佛被生生撕裂,眼前一黑,终究是昏死过去。
再次睁眼时,周遭是陌生的房间,空气颇为清新,但这却丝毫无法缓解她的不适。
头疼欲裂得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脑膜,脑袋沉甸甸的,连抬一抬眼皮都觉得费力,昏沉感如同潮水般裹着四肢百骸,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显得艰难。
“我是谁?”
“我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……”
类似的感觉,以前有些接触徐青的人体验过。
如韩国的红鸮,就被徐青用“搜魂”之类的手法,给硬生生的搞成了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白痴。
说到底,还是他们的精神修为太过浅薄,一旦灵魂遭受到剧烈冲击,便容易神智失常。
焱妃倒不至于如此。
毕竟阴阳家的修行法门中,本就包含精深的精神修炼之术,她的识海远比红鸮等人稳固。
可架不住这次的信息冲击太过猛烈,即便是她,也撑不住这般折腾,只能陷在似睡似醒的混沌里。
想睁眼,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,想感知周遭,五感却像是被浓雾遮蔽,什么都捕捉不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种沉重的束缚感才渐渐消退。
焱妃猛地睁开眼睛,胸口仍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,身体的每一寸筋骨都残留着深深的疲惫与不适。
就在这时,一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,不疾不徐,“你醒了啊。”
紧接着,又是一句近乎戏谑的话:“恭喜你,现在可是个可爱的男孩子了。”
换做旁人,昏睡许久后听到这话,定会第一时间惊坐而起检查自身,可焱妃只是睫毛微颤,即便身体仍被昏沉裹挟,她的心神却已在瞬间抓住了关键,清晰地明了“自己是谁”,也辨出了说话人的身份。
她缓缓抬眸望去,只见身着黑色华服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,其两鬓斑白,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洗练后的沧桑,正是此前在后胜府中见过的“青先生”。
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:“你准备怎么羞辱我?”
徐青闻言,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讶异:“你似乎并不意外?”
“为何要意外?”焱妃的语气依旧平淡,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弱肉强食,本就是世间至理。你赢了我,想如何处置我这个败者,都合情合理。”
“相较于徐福,你倒是坦诚得多,也更懂时务。”徐青忍不住称赞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,“难怪在阴阳家,你是东君,而他只是云中君。”
焱妃沉默着没有接话。
话虽如此,她的心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。
她本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,而阴阳家的高层,几乎人人都带着这份傲气,从东皇太一到五大长老,哪一个不是从诸多弟子中杀出重围,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登上高位?
他们是天纵奇才,是天之骄子,人生字典里从没有“失败”二字,因为在阴阳家,失败就意味着失去存在的价值,要么沦为炼制丹药的“药引”,要么成为“炮灰”,连苟活的资格都没有。
焱妃自然也是如此,她天资横溢,美艳无双,从幼时起便一路顺遂,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,最终坐上东君之位。
哪怕云中君在临淄折戟、功力尽废,哪怕少司命在齐国失去踪迹,她也从未有过半分畏惧。
齐国水深又如何?她是栖息于扶桑之上的金乌,是巡游九天的骄阳,再深的水,也沾不到她的裙摆分毫。
可这份骄傲,却在徐青编织的幻梦里,被击得粉碎。
若是正面交锋输给徐青,她或许还会不服气,只要一息尚存,便会拼尽全力继续战斗。
可这次,她输得毫无脾气。
明明已凝聚全身功力准备迎击,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,就被悄无声息地拉入幻境。
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处幻梦之中,也尝试过无数次挣脱:从最初的强行催动阴阳术破局,到后来试图寻找幻境的漏洞,可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。
幻梦的终结,不是因为她的努力,而是因为眼前这人的意愿。
这个人,绝对是她此生见过最可怕的对手,哪怕是掌教东皇太一,周身散发的威压虽令人敬畏,却仍有反抗的余地;可眼前的徐青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就让她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,仿佛无论如何挣扎,都逃不出对方的掌心。
眼前这人,究竟与阴阳家有着怎样的纠葛?阴阳家那些被尘封的过往里,是否藏着与他相关的秘密?
焱妃忍不住沉下心思索,可念头刚一转动,识海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像是被人狠狠揪住,她只能被迫中断思绪,强撑着让自己面对眼前的现实。
“你留着我,是想从这里套取阴阳家的情报?”焱妃缓了缓气息,再次开口问道。
“阴阳家的情报,我早已知晓得差不多了。”徐青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无论你愿或不愿,在那场梦里,当你的心防被彻底破开时,你的过往、你的执念、你的软肋,此刻于我而言,已无半分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乃以我之心,印你之心。”
“至于留着你……我此前不是说了吗?冤家宜解不宜结。”
这个答案,远远超出了焱妃的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