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光如碎金般在幽深的大殿内氤氲流转,将九层高台之上那道玄黑身影的轮廓拉得愈发修长。
东皇太一的声音如同自九天之外传来,带着穿透人心的缥缈与威严,每一个字都似落在徐福的心尖上,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几分寒意。
徐福始终保持着头颅低垂的姿态,额前的发丝垂落,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,只从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回应,以此认同东皇阁下的推测:“事后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,缓缓道出了后续的遭遇。
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,仿佛过往的屈辱仍在灼烧着他的自尊:“若是仅仅沦为阶下囚,被废去一身功力,倒也算是断得干脆。可我所经历的,远比这残酷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着,像是在回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:“被囚禁不过数日,便有一个身披黑袍的神秘人悄然出现在牢房之中。那人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过往,一开口便点破了我的身份,言语间满是挟恩图报的意味,分明是想利用我换取好处。”
只是此刻,徐福刻意隐去了自己为求自保,将阴阳家的机密绝学、布防要略尽数透露给对方的真相,只拣着体面的说辞讲:“我深知此事关乎阴阳家颜面,便强撑着与那人周旋许久,凭借着几分机变,才勉强取得了他的信任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低沉,带着一丝不甘:“然而就在我策划着趁夜脱身的前一晚,那个当初设计陷害我、将我打入囚牢的人,不知怎的察觉到了端倪,连夜将我转移到了一处偏远的畜牧场。从那以后,我便只能穿着粗布囚服,整日与牛羊为伴,在泥泞与粪便中苟延残喘。”
说到此处,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似是又感受到了那份绝望。
但很快,他又接着说:“也是在畜牧场蛰伏的日子里,第二个神秘人出现了。与前一个妄图挟恩图报的人不同,此人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,开口便直言,是为向阴阳家寻仇而来。”
他的声音愈发小心翼翼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生怕触怒高台之上的东皇太一:“……依我观察,那人似乎和我们阴阳家游离在外的那些人有关,只是我不敢确定……”
九层高台之上,东皇太一始终没有出声。
大殿内只剩下流光闪烁,这份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徐福感到窒息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高台之上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透彻。
徐福当然清楚,自己这番说辞漏洞百出。
短短一段时间内,接连出现两个目的各异的神秘人,而他除了最初被废去功力,竟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,甚至能安然返回阴阳家,“活着”本身,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但徐福也有话要说。
我想要活着,难道有错吗?我不过是想在乱世中保全性命,这何错之有!
就在徐福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时,东皇太一终于开口了。
那声音依旧缥缈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:“按你所言,齐国的神秘人,未免也太多了些!”
徐福的心猛地一沉,果然,东皇阁下还是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破绽。
他连忙抬起头,眼中满是急切的辩解:“此事虽听起来匪夷所思,但句句都是我的亲身经历,绝无半分虚言!”
或许他确实有所隐瞒,但他敢笃定,自己没有撒谎,至少在“遭遇”这件事上,他说的都是实情。
想到这里,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心境也随之安定了几分。
东皇太一对徐福心境的变化感知得一清二楚,却并未出言拆穿或验证。
在他看来,言语的辩解本就毫无意义,他自有更直接、更准确的方法获取真相。
下一霎,东皇太一缓缓抬起右手。
一股沛然磅礴的吸力骤然从他掌心爆发,如同无形的巨手,死死攥住了徐福的身躯,将他向着高台方向拉扯而去。
徐福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中满是惊恐。
他连忙挣扎着开口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东皇阁下!我还有用!我虽暂时失去功力,但只要您给我些许资源、些许时间,我定能恢复如初,为阴阳家效力!”
他想要求饶,想证明自己的价值,可东皇太一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。
话音未落,徐福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,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着九层高台飘去,不过瞬息之间,便已悬浮在东皇太一的面前。
近距离之下,东皇太一脸上那副黑色面具,在流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。
面具后的眼眸似藏着无尽的寒意,看得徐福心头剧震,一股难以遏制的后悔涌上心头。
在离开齐国之后,他不是没有想过顺势脱离阴阳家。
但在想到阴阳家那些残忍的手段,还有对待叛徒的方式之后,他最终还是放弃了。
相反,为了恢复功力,重新回到阴阳家,从阴阳家寻求资源,乃是最稳妥的方式。
除此之外,还因为天下大势。
徐福也没有想到,在他被关押在齐国畜牧场的时候,韩国居然灭亡了。
这代表着当初阴阳家的选择是对的。
秦国,必将覆灭其余国家,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势。
在这种情况下,阴阳家若是能够借助秦国的帮助,必将超越过往,抵达从未有过的巅峰。
他身为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的云中君,只要能恢复功力,便能搭乘阴阳家这艘大船,在乱世中站稳脚跟。
他原以为,凭借自己的口才和曾经的地位,定能说服东皇太一给自己一次机会。
可此刻,他才彻底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东皇太一。
这个人的冷酷与无情,远比他想象中更甚。
他妄图用谎言和算计蒙混过关,最终却只是将自己推向了死亡的边缘。
就在徐福被绝望淹没,满心不甘之际,他悬挂在腰间的长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。
不等他反应过来,长剑便已自动出鞘,带着一道凛冽刺骨的剑光,直刺东皇太一的面门。
这道剑光迅疾如电,寒光闪烁间,竟让大殿内的温度都骤降几分。
东皇太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,他左手微微抬起,看似随意地一挥,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已席卷而出。
“嗡!!”
剑光在触及那股力量的瞬间,便如同冰雪消融般骤然湮灭。整柄长剑的灵性瞬间被重创,剑身剧烈震颤着倒飞出去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而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。
解决完长剑的异动,东皇太一的目光重新落回徐福身上。
出乎徐福意料的是,东皇太一并未立刻动手杀他,反而维持着他悬浮的姿态,让他始终停留在自己面前。
徐福先是一愣,眼中满是不解,可很快便反应过来,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,他知道,东皇太一要读取他的记忆了,在阴阳家之中,侵入他人心神的手段,并不算少。
果不其然,东皇太一的眼眸骤然变得深邃,两道漆黑如墨的光芒从他眼中迸射而出,直直刺入徐福的双眸。那光芒宛若两道旋转的黑色漩涡,瞬间便吞噬了徐福的意识,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。
下一霎,东皇太一的精神力强势入侵徐福的魂魄,如同翻阅书籍般,肆意窥探着他脑海中的每一段记忆。
此番徐福归来,若少司命也回来了,即便徐福失去了功力,东皇太一也绝不会对徐福动用此等手段。可如今情况不同,齐国局势迷雾重重,徐福这个云中君出事也就罢了,东皇太一后续派去营救他的少司命,也在齐国失去了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