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福触犯国法,乃是其罪有应得。我虽为同道惋惜,却断不会因私谊而罔顾国法。”安期生淡淡开口,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徐青看着安期生,发出一声轻笑:“先生倒是识时务。只是这般谨守规矩的话语,倒与世人眼中方外之士的模样有些不符,我原以为,像先生这般游离于世俗之外的高人,素来是不愿被规矩束缚的。”
说着,他的话锋陡然一转:“当初的徐福,大抵就是这般心思。面对齐王与相国,竟敢肆意欺瞒,将朝堂重臣视作愚夫,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”
安期生淡淡笑了笑:“方外之士虽自诩超脱,可既入了红尘,便如舟行水中,哪能真个脱离波澜?红尘有红尘的规矩,遵行便是,何来符不符合之说?”
“先生果然能言善辩。”徐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话锋却再度偏转,“听闻先生精于炼丹制药之术,不知是否属实?”
安期生颔首,语气依旧平和:“丹药之道,我确有涉猎,不敢称精,却也略知一二。”
“正好。”徐青身子微微前倾,眼中透出几分热切,“我近来也在钻研丹道,却屡屡遇挫,不知可否与先生交流切磋一番?也好让我借此验一验先生的真才实学,若先生并非徐福那般沽名钓誉之辈,我也好回相府向相国复命,让齐王安心。”
这番直白的话语,让安期生微微一怔。
他原以为徐青只是相国后胜派来试探的人,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坦荡,连验才的目的都毫不掩饰。
但他很快收敛神色,点头应道:“自无不可。”
而后,徐青将自己在研习丹道过程之中,所遇到的一些问题,都当着安期生的面,提了出来。
这些都是他此前在学习徐福那些“丹道”、“炼金术”过程之中积攒下来的问题,原本是准备过段时间再去找一趟徐福的。
但既然这位安期生也是赫赫有名的丹道大师,其在东海卖药一事都出了名。
徐青自然不介意和对方先交流一番。
之后再去找徐福,也好进行一番印证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福的教训,还是因为安期生本性如此,在面对徐青交流的时候,这位是不吝指点的,一番交流,让徐青是受益匪浅。
自然而然,在回到相府的时候。
他也是不吝说出了自己对安期生的感受。
“相较于徐福,安期生,并非徒有虚名之辈!”
“此人可用,其丹道虽然不能够助人延年益寿、长生不老,但调养身体,缓解疾病,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……”
“如此说来,倒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人才。”后胜闻言之后,点了点头,倒也没有太多的失落之意。
此前的徐福,三重丹道境界,说得神乎其神。
可之后经过徐青验证,就是一个骗子,所以,对于这些方士,后胜也有些祛魅了。
也不指望这些方士真的能够炼制出长生不老药,只要对方不是什么骗子,不会造成什么危害,齐王喜欢,他是可以容忍这些人存在的。
徐青看出后胜对安期生兴致缺缺,也不再多言。
他自己对这位方士倒是愈发感兴趣,此后几日,便时常出入驿馆,与安期生谈玄论道。
这日午后,两人又在驿馆中对坐闲谈,话题渐渐从丹道转向海外奇闻。
徐青状似无意地说道:“我曾听闻,大海之外,或许还存在着与九州相似的大陆,不知先生可有耳闻?”
安期生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他常年出海寻仙,与诸多方士一道,始终坚信东海之上有仙山存在,只是每次出海都空手而归,只能归结于“仙缘未到”。
如今听闻徐青这番话,他不禁皱起眉头:“青先生此言何意?难道……昔年邹衍所说的大九州说,竟是真的?”
徐青闻言,心中了然。他知道,《尚书・禹贡》中将天下划分为冀、兖、青、徐等九州,而阴阳家邹衍却提出“大九州说”,认为如今的九州只是“赤县神州”,之外还有八个相似的天地。
只是这说法太过离奇,齐国航海发达,方士们频繁出海,却从未发现过所谓的“海外九州”,是以大多人都认为邹衍是信口开河。
“邹衍的大九州说虽不全对,但九州之外,确实存在更广阔的天地。”徐青语气平淡,“只是这些都需要亲自去验证。毕竟,未曾亲眼所见,再多言语,也难以让人信服。”
他不愿多做解释,安期生虽满心疑问,却也看出他不愿多言的态度,只得将这番话暗自记在心头。
这段时日相处下来,他对徐青的认知愈发深刻,此人精通天人地理、医学玄学,学识之渊博,远超寻常方士。
他甚至曾猜测徐青是阴阳家或道家传人,却从未想过其他可能。
又过了几日,徐青终于不再绕弯子,径直向安期生问道:“先生可懂得用剑?”
安期生微微一怔,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,却还是如实答道:“年轻的时候,倒也练过几年剑,谈不上精通,却也略懂一二。”
“不知先生喜欢怎样形制的剑?”徐青紧接着问道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这些日子与安期生交流,他虽学到不少丹道知识,却没忘记自己的本职,身为铸剑师,遇到安期生这样的高人,自然要“薅一薅羊毛”。
安期生闻言微微一愣,不明白徐青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。
这段时间接触,通过徐青的言行举止,他越发觉得徐青高深莫测。
思索了之后,他说出了自己的喜好,所谓的喜好,就是没有什么具体要求。
主要还是搞不清楚徐青的路子,也不明白徐青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。
徐青从安期生处知晓了他的要求之后,心底,顿时有了答案。
如此,又过去了数日。
这一天,徐青再次来到安期生面前。
他将一柄剑轻轻拍在案上,剑身与木案碰撞,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:“剑名古尘,乃天人之剑,合道于天地自然。具体效用,先生自己体会便知,若你能将自身所修之道铭刻其中,或许能焕发出更强的威能。”
相较于以往向人详解剑之来历与效用的细致,如今的徐青确实潦草了许多,只留下一个剑名,便不再多言。
安期生的目光落在剑上,却再也移不开。
这柄“古尘剑”通体呈青铜色,剑身之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,纹路间仿佛流转着淡淡的光华;剑柄铸成鼎耳之形,线条雄浑,仅仅只是看了一眼,就觉沉稳厚重。
更奇特的是,他竟从剑中感受到了一股独特的韵味,仿佛这柄剑并非人为铸造,而是自然而生,与天地融为一体。
他久久没有伸手触碰,只是怔怔地看着剑身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怎么,有什么问题?”徐青问道。
安期生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摇头:“并无问题,只是这柄剑太过贵重,我……”
“贵重是相对而言的。”徐青打断他的话,语气平淡,“先生炼制的丹药,对常人而言是灵丹妙药,贵重至极,可对先生来说,不过是随手炼制之物。这柄剑于我,亦是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安期生脸上:“这段时日相处,我对先生已然了解不少,可先生对我,恐怕还一无所知吧?不瞒先生,我其实是一名铸剑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