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非师弟你将那卷书送给秦王,秦王也不会如此看重于我。”
李斯摇了摇头,面上没有什么自得之意,“这一切的前提,都是师兄你有真才实学。”
他又换了一番语气,没有隐瞒,开门见山道:“我听说师兄你在韩国很是落魄,韩王很是忌惮于你,而今你既然来到了秦国,是否要考虑为秦王效力呢?”
“师兄你是聪明人,想必能够看清楚时势。”
韩非再度沉默了起来,良久,他才向着李斯问道:“是秦王派师弟你来此的?”
李斯亦是再度摇头,“和秦王无关,是我自己来此的。”
“这样吗?”韩非低声说了一句,拿起酒杯,饮了一口酒水,等到酒水饮尽之后,他眸光坚定,语气也是坚毅无比。
“我是一个韩国人!”
“是韩国之王族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斯道:“在这咸阳城之中,他国之王族,可并不算少,就如昌平君,同样为楚国王族,更是而今楚王的兄长,不照样为秦国效力吗?”
韩非道:“……不一样的!”
究竟哪里不一样,他没有说。
但李斯却知道,自己显然是无法再劝说韩非什么了。
不过对于这样的结果,李斯也不意外就是。
昔年在师门的时候,他和韩非一起相处了数年之久,对于韩非是一个怎样的人,他太了解了,韩非自然是能够看清楚天下大势。
但他却更加在乎韩国,为了保全韩国,其不惜逆大势而行。
这并非是浪费自身之才华,而是一种自信,自信可以改变弱小的韩国。
李斯本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,韩非会发生一些改变,如今看来,韩非还是那个韩非。
本来,他是念及一些师徒之谊的。
但现在,既然韩非不识时务,那么他也不用顾及太多了。
一番饮酒,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。
但当李斯从韩非府邸走出来的时候,韩非出门相送,月光洒落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带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光影交错,却互不相干。
两个人,已然是走向了不同的道路。
韩非的秦国生涯,绝对不能算是无趣。
在师弟李斯拜访他之后。
后续的时间里,又有很多人,先后拜会于他。
先是一些法家出身的官员找到了韩非。
秦王阅览韩非之书,发出那等言论,自然让很多对《商君书》推崇至极的官员对韩非此人生出兴趣。
有人觉得此人拥有真才实学,也有人觉得,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。
不管怎么说,韩非的到来,总归是让人感兴趣的,这些人不介意会一会韩非。
于是接下来的数日,经常能够看到韩非和人进行学术交流。
历史上的韩非,虽然写出了《说难》等文章,其辩论之术颇为强大,但却天生口吃,不善言辞,所以才将心中想法付诸于文字之中。
而这个世界的韩非不同,没有口吃,其口才也是极好,这些法家官员和他的争论,自然是轻松败下阵来。
毕竟历史上韩非就是法家之集大成者。
秦国这些法家人士,学的还是商鞅那一套,在韩非看来,早就已经过时了。
短短时日,韩非的名头,不仅没有在秦国沉寂下去,反而越发响亮。
亦是在这个时候,又有两个人,先后来到了他的面前拜会。
一个是昌平君。
在秦国之中,楚国外戚有着很高的地位,人数不少,但昌平君却是极为特殊的一个,他是楚考烈王之子,甚至还算是长子。
昔年楚考烈王在秦国为质,迎娶了秦昭王的孙女,从而生下了昌平君熊启。
后来,楚考烈王在黄歇帮助之下,逃回楚国,熊启因此被留在了秦国,幸好在华阳太后的关照之下,他方才安稳长大,但这却无法改变昌平君是楚国公子的事实。
而今的楚王,更是他的亲弟弟。
这样一个货真价值的楚国人,却在秦国跻身高位,自然是让很多人感叹不已。
此前韩非和李斯的交谈之中,就提到过这位,未曾想,这位主动拜访了韩非。
昌平君倒是没有和韩非说太多。
但韩非却对这个人,生出了一丝警惕之心。
“这个人,有问题……”
他心头凛然,虽然昌平君看似很正常,是秦国的重臣,此前更是帮助嬴政平定了嫪毐之乱。
但韩非却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然而,不待他思索清楚昌平君身上的问题,后续之人的到来,又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入夜,月光明亮,洒落在庭院里的老树之上,影落于地,斑驳无比。
韩非正对着竹简修改“存韩书”,这段时间,虽然接连有访客,让他对秦国越发了解,心情也是越发复杂,但心中存韩的信念,却从未改变过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开。
它轻得像风吹过树叶,若不是他这些年在新郑养成的警觉,几乎要忽略过去。
当韩非抬头望去时,院门已经被推开。
走进来的女子穿着一身金蓝色的广袖长裙,裙裾上用金线绣着日月纹样,长发用一支长簪挽着,簪头嵌着一颗暗蓝色宝石,随着她的动作,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她的皮肤白得像月下的霜,眼尾微微上挑,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,仿佛站在庭院里,就把满院的月色都比了下去。
“韩非先生。”她开口时,声音清冷得像碎冰撞在玉盏上,没有多余的寒暄,“我是阴阳家东君。”
韩非握着笔的手顿住,目光落在她广袖上的日月纹上,复又看向来者。
“我和阴阳家之间,似乎并无交集?”
诸子百家,门派众多,阴阳家也算是一个很有名的门派,韩非师兄荀子,自然知道这个门派,更是知道他们以《九歌》之中的神明自称。
焱妃走到案前,停下脚步,指尖轻轻拂过鬓角的发丝,动作优雅得如同宫廷里的舞姬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。
“在先生的身上,有我阴阳家的气息。”焱妃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,“很淡,像是沾了草木的露水,却错不了,是我阴阳家弟子的气息没错,也就是说,先生并不算和我阴阳家没有瓜葛,反而同我阴阳家弟子,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接触……”
听到这话,韩非不由皱起了眉头,仔细回想起来,在新郑时,他见过紫女,见过卫庄,甚至见过姬无夜的杀手,却从未与阴阳家的人打过交道。
难道是徐青?
徐青是阴阳家的人?
若论韩非所认识的,最神秘的人,莫过于徐青。
在卫庄混入夜幕之后,后来他悄然联系韩非,韩非也是从起口中,知晓了很多的隐情。
焱妃看着他思索的神色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先生与我阴阳家……有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