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郑的宫墙沾着深秋的冷霜,韩非站在大殿的廊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符节。
那是先前韩宇赐给他的信物,经过他的握持,多上了一丝温热,但这一缕温热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郁,他想着先前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,心情无比复杂。
在原著之中的韩非,曾一度和姬无夜的夜幕斗得不可开交,韩王安为了维系平衡,也是不吝重用韩非,用来压制姬无夜。
但这个世界上则不然,韩非胸怀大志,回归故国,还没有等到他展露抱负,接二连三的变故就接踵涌来,使得他一身所学,压根就没有用武之地。
韩王安暴毙,太子失踪,使得韩宇继位,姬无夜等派系失去了压制者,在韩宇的纵容之下,权势的烈焰愈发高涨。
韩王安费尽心思维系的平衡,彻底破碎。
张开地被扫落至尘埃,连带着被误认为是张开地一伙的韩非,也是受到了压制,郁郁不得志,他的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,连议事的资格都被悄无声息地取消,只能在自家的书房里,对着满架的竹简发呆。
一直到姬无夜、白亦非,先后身亡之后。
韩非的处境方才好上了那么一点。
军权乱了,韩宇不得不重新启用张开地,曾经身体还算硬朗的张开地,而今不得不杵着拐杖上朝,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,但好歹也是重新得到了重用。
韩非原以为能跟着这位老臣做点正事,可几次求见,都被张开地用“陛下认为你尚需历练”挡了回来。
他方才明白,张开地,从来就不是可以依靠的人,对方对于权势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,如今,好不容易重回朝堂,当然不可能因为意外的变数给破坏。
他韩非,就是那个变数,而韩宇忌惮的从来不是张开地,而是他韩非。
这让韩非异常难受,他不明白,韩宇为什么会这么忌惮自己。
韩非所不知晓的是,曾经的白亦非主动找到了韩宇,和韩宇达成了一个交易,白亦非究竟做了些什么,韩宇不清楚,他只知道,在交易达成之后没多久,红莲公主就归来了,太子却未曾归来。
太子的下落,成了韩宇心头的刺,韩宇总怕韩非会从红莲那里探到什么,怕韩非顺着蛛丝马迹,查到他和白亦非的交易。
哪怕白亦非已死无对证,韩宇也不敢赌,韩非的脑子太灵,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,哪怕藏在鞘里,也能让人觉出寒意。
所以韩宇只能压着,压得韩非连新郑的城门都少出,压得韩非一身所学,只能在深夜的烛火下,化作竹简上无声的文字。
卫庄以身入夜幕,所带来的结果,也只是韩非在暗中多了一些帮助而已,但这些帮助,却无法拿到明面上。
除非韩非能够下定决心,让夜幕弑杀韩宇,而后想办法登上韩王之位,到了那个时候,所有的困局,都可以被逆转。
但显然,韩非做不出这种事,曾经对付姬无夜,他都只想着用法来对抗姬无夜,而没有想着刺杀姬无夜,眼下面对韩宇这位新王的压制,他也只能够从其余地方寻求破局之法。
只是显然,这所谓的法,在王权面前,是如此无力。
变故是从边境战报被送入新郑朝堂时开始的。
因为韩国先后失去两位大将军的缘故,秦国自然对韩国用兵,面对秦国之侵袭,韩国没有丝毫的抵抗余力,短短时间,秦国的铁骑便踏破了韩国边境的三座城,烽烟顺着黄河飘到新郑,韩宇才终于在朝堂上叫了韩非的名字,将其召入朝堂之上。
“九弟,秦王素来欣赏你的才华,此番你出使秦国求和,定能为韩国争得喘息之机。”韩宇说这话时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。
韩非接过使臣的符节时,指尖触到了符节上冰冷的铜锈。
他怎会不知韩宇的心思,前些日子,秦王因一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《韩非子》,在咸阳宫里连叹三声“恨不能把臂同游”,这话顺着密探的嘴传到新郑,韩宇听到之后,很是不快。
这都是卫庄通过夜幕告知于他的。
此番,送他去秦国,若秦王真能网开一面,是韩宇的功劳;若他留在秦国不回,韩宇也算是少了一个心腹大患。
在心底,韩非自然是舍不得离开韩国的。
但为了韩国,他必须走这么一遭。
怀着复杂的心情,他离开了大殿的屋檐,向着宫外而去。
……
咸阳宫的殿门敞开着,嬴政手里捏着那卷曾经从李斯那里得来的《韩非子》,指腹反复摩挲着竹简上“事在四方,要在中央”那一句,眼里亮得像燃着火焰。
他虽已亲政,掌了秦国的权柄,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炽热。
原著里,他能为了见韩非,带着盖聂悄悄跑到新郑,如今听说韩非要亲自来,哪里还按捺得住。
“来人!”嬴政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传寡人的命令,韩国使臣抵达那日,以国宴相待,礼乐、仪仗都按诸侯之礼备着!”
此事,很快就传扬开来了。
当身为客卿的李斯得知此事之后,心底当即蒙上了一层阴翳。
他和韩非乃是同门,按理来说,关系应该是很好才对。
但再好的同学友谊,随着踏入朝堂,随着现实的残酷不断袭来,也是会渐渐凋零。
在来到秦国之后的这段岁月里,李斯的职场之旅并不顺遂。
先是冒着生命的危险,投靠了吕不韦,终于在吕不韦麾下混了件差事,结果还没有有所发挥,吕不韦就因为嫪毐之乱的牵连,直接被倒台了。
此后,秦国爆发了秦王逐客一事。
他看到了机会,果断写了一封《谏逐客书》,终于是引得了秦王的看重,为了投秦王之所好,李斯可谓是在秦王面前,展露出浑身之所学。
甚至于,还将当年从师门离别之时,韩非所赠予给他的书籍都当做礼物送给了秦王。
在李斯看来,这只是拉近和秦王关系的一种方式而已,秦王喜好法家之学,韩非的那本书,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,或许可以让秦王更加看重他这位同样精通法家之学的人,却没有想到,秦王是看重起了精通法家之学的人,但却不是他李斯,而是那本书的作者,他的同门韩非。
那句“恨不能与韩非把臂同游”或许是一句玩笑话,是秦王在翻阅《韩非子》后,生出了感慨之言,但当时秦王并没有避着外人,所以这句话,最终还是传开了。
很多人都知道秦王对韩国的韩非很是看重。
不过众人也没有将此事当一回事。
唯独李斯不同。
这句话宛若一根刺,刺在了他的心头。
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秦国站稳脚跟,如今韩非不过是来当个使臣,秦王竟要以国宴相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