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看着各色人等往来穿梭,心中啧啧称奇。
这些人大都性情豪爽,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,话题从江湖轶事到家国大事,无所不包,可惜有些客人说的方言土话,他一句也听不懂,倒少了不少听八卦的乐趣。
这日,徐青正独自品酒,掌柜忽然快步走到他桌前,低声唤道:“徐先生。”
徐青抬眼望去,见掌柜眼神示意,当即起身,跟着他再次来到后院房间。
刚一落座,掌柜便取出一卷布帛,递到徐青手中:“先生那日提了要求后,我便立刻整理了与斗剑相关的情报,最终筛选出了这些人,先生您过目。”
徐青接过布帛,缓缓展开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“吴非,赵国人,早年游历至燕国定居,剑法精湛,曾六次赢得斗剑,后败于韩流之手,此后潜心练剑,一心想要复仇。”
“杨鸿,燕国人,韩流崛起前的蓟城第一剑客,却在五十招内被韩流击败,自此一蹶不振。”
“赵薛,鞠晓……”
布帛上记录着一名名剑客的姓名、履历,甚至连他们的性格、擅长的武学都有简要标注。
酒馆本就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,加之掌柜身为农家弟子,本就奉田光之命留意江湖动向,对燕国境内的高手早已有所了解。田光向来有意拉拢江湖人才,若遇到合适的人选,便会设法将其纳入农家,这些情报,本就是为考察人选所准备,如今恰好能帮到徐青。
可徐青看完,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:“怎么都是些失败者?”
韩流近来风头正劲,已连续赢了十六场斗剑,先后击败了十六位燕国顶尖剑客,其中不乏曾多次夺冠的高手。
这些人自然不甘落败,一心想要一雪前耻,若是能给他们一柄神兵利器,或许真能逆转战局,击败韩流。
徐青本想从这些人中筛选人选,可反复翻阅布帛后,终究还是觉得不尽如人意。
“或许,找个初出茅庐的新人,反而更好?”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毕竟,看着自己挑选的人一步步击败强敌,最终站上巅峰,这种“养成”的乐趣,或许比直接选个老手更有意思。
于是,他将布帛递回掌柜手中,补充道:“除了这些有过斗剑经验的人,你再帮我留意些初入江湖的新人,品性端正、有潜力的那种就好。”
掌柜虽满心疑惑,不知徐青为何放着成名高手不选,偏要找新人,但还是恭敬应道:“好的先生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又过了几日,掌柜再次带着新的名单来找徐青。
徐青接过布帛,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,忽然微微一怔:“阿纲、阿金、阿明……这几个名字,怎么有些耳熟?”
他接着往下看,布帛上写道:“阿纲、阿金、阿明,皆为孤儿,品性纯良,常助人解难,是蓟城小有名气的游侠。”
“游侠”二字,让徐青微微挑眉,这年头,只要有点力气、拿根木棍游荡江湖,都敢自称游侠,武学水平参差不齐。
可他看着这三个名字,却忽然想起了墨家机关城决战时的剧情,大铁锤的回忆里,曾提到过三名部下。
那三人因帮助卖花小女孩,得罪了燕国大将军晏懿,晏懿便以三人要挟大铁锤,逼他举起盛满热油的青铜鼎,大铁锤最终虽成功举鼎救下三人,却也身受重伤。三人深感愧疚,发誓此后无论刀山火海,都要追随大铁锤,后来在战场上,这三人更是为了践行誓言,不惜牺牲性命。
“难道是他们三个?”徐青心中一动。
若真是那几位,那这三人的品性早已用性命证明,绝对可靠,这样的人选,可比那些一心复仇的失败者合适多了。
徐青决定去见一见他们。
……
蓟城的繁华与阴暗,像一枚钱币的两面,紧紧贴在这片土地上。它与韩国的新郑颇为相似,内城的宫墙映着落日余晖,朱门大院里传出丝竹之乐,可一踏出内城边界,外城的街巷便瞬间换了模样。
这里没有规整的石板路,泥泞的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沟壑,两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,屋檐下挂着的破旧布幡在风里晃荡,偶尔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巷口窜过,对着行人狂吠几声,又缩着尾巴钻进暗处。
外城是蓟城的褶皱,藏着最鲜活也最狼狈的人间。
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、蹲在墙角修补破鞋的鞋匠、裹着粗布衣裳捡柴禾的妇人、还有三三两两聚在酒馆门口吹牛的汉子……平民百姓的日子,就在这嘈杂、拥挤,甚至带着几分混乱的环境里一天天过着。
鱼龙混杂是这里的常态,或许前一刻还能看见温厚的老人给乞丐递馒头,下一刻就有地痞流氓在巷尾抢孩童的糖葫芦,光明与黑暗在此处交织,没有明确的界限。
阿纲、阿金、阿明三人,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。
他们的父亲,早在多年前燕国与赵国的边境冲突里战死,尸骨至今没能寻回,母亲们也没能撑过后来的饥荒,一个个撒手人寰。
三个孤儿,就像旷野里的野草,靠着邻里偶尔的接济、巷子里捡来的残羹冷饭,硬生生熬到了长大。
小时候,他们最爱蹲在说书人的摊子前,听那些关于侠客的故事,听节侠田光如何一诺千金,单枪匹马救出被掳的百姓,听不知名的游侠如何路见不平,拔刀斩了欺压乡邻的恶霸。
那些故事里的侠客,腰佩长剑,心怀正义,走到哪里都受万人敬仰。
每当这时,阿纲就会攥紧手里的木棍,用力一挥,仿佛自己手里握的不是破木头,而是能斩妖除魔的神兵,阿金会盯着路边江湖人身上的佩剑,眼睛发亮,幻想着自己将来也能像侠客一样,用剑在石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,阿明则会默默记下故事里的道理,小声跟两个伙伴说:“以后咱们也要做这样的人,帮那些受欺负的人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三人手里的木棍换了一根又一根,从一开始只会瞎挥乱舞,到后来跟着路过的江湖人偷学几招,再到平日里互相切磋对练,他们没学过正经的剑法,招式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,可胜在身手敏捷,反应快。
小时候为了抢一口吃的,他们没少跟别的孩子打架,后来长大了,见着有地痞欺负街坊,也会攥着木棍冲上去。
久而久之,外城的人都知道,有三个没有姓氏的小伙子,是出了名的“愣头青”,也是出了名的热心肠,虽然穷得叮当响,却总愿意为别人出头。
这天傍晚,三人帮隔壁的张大娘把晒好的粮食搬回家,才结伴往自己住的破院子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巷子里的炊烟渐渐散去,只剩下几家还在收拾摊子的小贩,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声。
“你们说,咱们啥时候能有一把真剑啊?”阿金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向往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这是他用了三年的“剑”,顶端已经有些开裂了。
阿纲挠了挠头,笑道:“等咱们攒够了钱,就去铁匠铺打一把,不过听说好剑都贵得很,说不定得攒个十年八年呢。”
阿明走在最后,轻轻踢着脚边的小石子,低声说:“其实有没有剑不重要,重要的是咱们能帮到别人……不过要是有剑,说不定能帮更多人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,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忽然从巷口的大树后走了出来,稳稳地挡在了他们面前。
那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,身形挺拔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看起来不像是外城的人,外城的汉子,大多穿短打,哪有人会穿这么规整的长衫?
三人顿时警惕起来,阿纲下意识地把阿金和阿明往身后护了护,攥紧了手里的木棍,沉声问道:“你是谁?拦着我们干什么?”
男子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,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然后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:“你们,想要成为燕国第一剑客吗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,让三人瞬间愣住了。
燕国第一剑客?那是何等风光的名头。
他们平时连想都不敢想,韩流的名字,最近在蓟城无人不知,那个连续赢了十六场斗剑的剑客,在他们眼里就像天上的星辰,遥不可及。
更让他们困惑的是,“第一剑客”从来都只有一个人,可眼前这男子的问题,却是对着他们三个人一起问的。
阿金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是不是认错人了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看着男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平静。
阿明皱着眉,小声嘀咕:“我们连真剑都没有,怎么当第一剑客啊……”
阿纲则是警惕了起来。
巷子里的风渐渐凉了,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天边。
徐青看着愣在原地的三人,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再次开口问道:“怎么?你们不想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