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多思绪在眸中流转，班大师迎着满厅焦灼如焚的目光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如磐：“回巨子，荆轲兄弟自计划定案后便留驻蓟城，一面潜心研习秦国礼仪、打磨说辞分寸，一面静待最佳时机。截至今日，尚未有他启程赴秦的片言只语传回。”
这话恰似久旱甘霖，瞬间浇熄了大厅内凝滞如铁的气氛。
众人紧锁的眉头当即舒展了些许，先前巨子的反对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，此刻心头巨石稍落，只要屠龙计划尚未正式启动，便尚有转圜余地。
六指黑侠悬着的那颗心亦是落下大半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：“未曾启程便好。”
他抬眸看向班大师，眼神坚定如刻，“即刻遣人快马奔赴蓟城，告知荆轲，我已归来。屠龙一事，需从长计议，令他速速返回机关城！”
因燕丹的缘故，六指黑侠不便直白传信反对，只得换了“从长计议”的说辞。
至于这“长”究竟要拖多久，便是后话了。
燕国，终究还未覆灭！
“巨子所言极是！”班大师连忙应下，正欲转身安排人手，却见一名墨家弟子神色慌张地撞入大厅，手中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卷轴，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：“巨子、班大师，蓟城急信！是燕丹殿下派人星夜送来的！”
方才稍缓的神经瞬间再度绷紧，厅内空气仿佛又凝固成冰。
六指黑侠眉头一蹙，沉声道：“呈上来。”
弟子快步上前，将那封小巧的卷轴递到班大师手中。
班大师指尖挑开火漆，展开卷轴快速浏览，脸色渐渐变得复杂难明，既有意外，更有难掩的为难。
他看完后，将卷轴递向六指黑侠，声音低沉如渊：“巨子，燕丹殿下已然选定启程之日，就在三日后。他在信中言明，万事俱备，而今只待荆轲兄弟于吉日动身！”
六指黑侠目光扫过卷轴上的字迹，脸色再度沉了下来，宛若罩上一层寒霜。
信函末尾，燕丹言辞恳切地邀请墨家诸位统领赶赴蓟城，为荆轲践行，信中写道：“此去一别，生死难料，荆轲先生念及与墨家众人的情谊，欲与诸位当面道别，共饮壮行酒。”
“好一个万事俱备！”六指黑侠声音冷冽如冰，言语间裹挟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，“他燕丹倒是笃定，全然不顾这计划背后的滔天风险！”
因屠龙计划一事，六指黑侠不得不重新审视燕丹。
尤其是这封信，他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端倪，让荆轲启程赴秦的时间，绝非仓促决定，而是早有预谋。
偏偏在距离启程只剩三天时，信函才送达机关城。
这分明是逼墨家做选择：要么不去送别，要么即刻启程。
机关城地处燕齐边境，借助机关兽朱雀之力，固然能在三日内赶到蓟城，可留给他们与荆轲沟通的时间，已然所剩无几。
燕丹此举，分明是要将生米煮成熟饭。
听着巨子冰冷的话语，班大师心神震荡，忆起此前与燕丹相处时的种种言辞，忽有新的体悟：“恐怕……是燕国已无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满是无奈，“秦国大军兵临易水，旦夕之间便可踏平燕都。燕国国力远逊于秦，正面抗衡唯有死路一条，故而才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刺秦之上。成，则燕国可保；败，不过是早死几日罢了。”
这番话让大厅内再度陷入死寂。
众人皆知班大师所言非虚，秦国一统天下的势头已然不可阻挡，韩、赵覆灭之后，燕国本就是惊弓之鸟，刺秦或许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可即便如此，六指黑侠也绝不能让墨家卷入这等凶险之事。
燕丹终究疏忽了一件事，他，墨家巨子六指黑侠，已然归来。
他的存在，便是最大的变数。
只要刺秦计划尚未正式启动，哪怕只剩一天，他也能阻止此事发生。
原本六指黑侠打算派人送信让荆轲归来，此刻却改了主意。
他要亲自前往蓟城。
就在墨家中央大厅气氛凝然、僵持不下之际，徐青忽而淡淡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瞬间牵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按理来说，我是外人，本无资格在此等场合置喙。”徐青迎着众目，神色从容无波，平静说道，“我有一些问题，按照诸位所言，所谓屠龙计划，便是派遣一名高手，伪装成燕国使臣，潜入咸阳宫，持利器刺杀嬴政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厅中众人：“这个计划是否精妙暂且不论，但本质上，不就是桩俗套的刺杀之事吗？”
“既是刺杀，为何非得让墨家之人来做？”徐青的声音依旧平淡，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六指黑侠残缺的双腿，“是墨家高手，当真比其他门派强者更胜一筹？”
六指黑侠感受到徐青的目光，心头腹诽不已：你说话便说话，看我作甚？
但他也不得不承认，徐青这话，字字句句皆是事实。
墨家本就不以武学见长，论高手，实在算不得顶尖。
身为墨家巨子，他算得上门派最强，可面对东皇太一时，尚且倍感吃力。
而阴阳家，在天下间也并非最强门派，秦国境内，道家便隐隐压其一头。
其余人顺着徐青的目光看去，也纷纷反应过来。
就连他们的巨子六指黑侠，都在秦国围杀中落得双腿残疾。
荆轲的实力在墨家之中尚可，但放眼天下，便实属一般。
以燕国的体量，当真找不到更强的高手吗？
有人或许会说，刺秦关乎天下万民，墨家当仁不让。
可如今的问题是，刺秦之举未必正确，六指黑侠早已言明其中弊端。墨家高手既然并非不可取代，完全可以换更强大的人执行。更何况，墨家已然出过力，那柄刺杀用的利器，便是墨家所铸，徐夫人更是为此耗尽心血而亡。
“是啊，此事为何非得荆兄去做？”徐青话音刚落，高渐离便当即附和。
虽说当年因徐青之故，高渐离早早就加入了墨家，甚至比荆轲还早一步，但有些人的缘分终究无法阻隔。